队列检阅、升旗宣誓、授衔仪式、校长训话、毕业宴席,这些环节在辛的笔下被一一列出来,又被他一一圈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仪式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得庄重,做得好看,但说到底,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开业典礼那一套。
当初军校开班的时候赵祯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三百多双厚底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震撼,那面赤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庄严,赵祯当时确实被震住了,估计得激动得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同一套东西再来一次,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再好吃的菜,吃第二遍也就那样了。
辛缜沉吟了一会,目光在纸上扫了几遍,最终停在了“实战演练”这四个字上。
他提起笔,在这一项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杠。
军队这个玩意,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怎么练,怎么带,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要能打仗。
寝室条例也好,队列训练也好,内务规范也好,还有什么思想政治教育,最终全都是为了提升战斗力而服务的。
战斗力提升,那搞什么都是花架子。
赵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昏君,他在位二十多年,西北的战报他看过,河北的边防他巡过,辽国的使臣他应付过,西夏的铁骑他也担惊受怕过。
想要糊弄他,随便拉一帮人在教场上要几套花枪、喊几句口号,那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唯有让赵祯亲眼看到,经过军校培养的军官,在指挥作战上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他才会真正相信军校这套体制的优越性。
唯有他信了,他才会持续地投入,持续地产出,才冒着巨大的阻力地把这些天子门生一个一个地安插到禁军最关键的岗位上去。
想通了这一层,辛缜便不再犹豫。
他让曹平把军校的讲师们全部叫到讲堂里来,又将常安民等几位老军校教官也一并请来。
众人围着长桌坐定,辛缜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摆在了桌面上,毕业典礼的核心不是那些仪式,而是一场实战演练。
一场能够让官家亲眼看到这批学员打仗水平的实战演练。
不是真刀真枪地在教场上厮杀,而是把一整套作战指挥的过程搬到沙盘上,让官家坐在沙盘前面,亲眼看着他的天子门生们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制定方略,如何下达命令,各级军官如何层层执行、后勤如何调度、各部如何协
同,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众人听完之后,讲堂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便炸开了锅。
教官们都是打过仗的人,一提到打仗,眼睛便亮了起来。
常安民第一个拍着大腿说好,他说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哪个将领在开战之前把所有部将叫到沙盘前面把整场仗从头到尾推一遍的,要是当年与辽国战前能这么推一遍,很多冤枉仗根本不会打成那样。
其他教官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可以用定川寨之战作为蓝本,让学员们复刻当初辛缜制定的诱敌深入之策。
有人说可以把河北边防的某个关隘作为假想战场,让学员们模拟辽国骑兵突破之后如何组织反击。
还有人说不如直接用幽云十六州作为目标,演练一场收复失地的大战役。
辛缜原本正在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听到这一句时,心里猛地一动。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然后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位教官,那是从河北前线退下来的一名老骑将,姓郭,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时声音沙哑而粗豪。
辛道:“郭教官方才提的幽云十六州,这个想法很好。
但有一点要改,不要以个人为单位来做这个沙盘推演,而是要以整体为单位。”
辛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教官,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把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全部编入一支假想的北伐军中。
从最高统帅部的将帅,到前线的各级军官,再到掌管粮草辎重的后勤官,每一个人都分配具体的职务。
咱们要展现给官家看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才华,而是整个指挥体系的贯通,从作战到后勤,从最高将帅到中层军官再到基层的低级军官,命令是怎么一级一级传下去的,每一级又是怎么理解命令,怎么做出反应,怎么主动配
合友军的。
让这支军队展现出一股截然不同的面貌,纪律,协同,如臂指使!”
辛的这个想法,在座的教官们虽然都是老行伍,但也没有人真正实践过。
不过他们都是打了半辈子的人,辛把方向点出来之后,各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便像是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般,纷纷往这个框架里聚拢。
郭教官率先提出,道:“若是要以幽云十六州为假想目标,那第一步便是情报汇总。”
他指着讲堂墙上那张辛缜让人绘制的巨幅河北地形图。
“......真正的作战指挥,第一件事不是下命令,而是搞清楚敌人在哪里、友军在哪里,粮草在哪里、水源在哪里,道路在哪里,关隘在哪里。
我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设一个环节,让学员们在沙盘上把所有已知情报逐一标注出来,然后根据这些情报来制定战略方案!”
辛缜赞同点头。
常安民紧接着补充道:“战略方案定下来之后,便是命令下达。
老朽主张在演习中展现出军令逐级分解的过程,从统帅部的总体方略,到各军的作战任务,到各厢的战术目标,到各都的具体行动,每一级接到命令之后都要在沙盘上复述自己的理解,确认无误之后再往下传。
这样可以避免命令在传达过程中被曲解,这也是老朽当年在西北打仗时吃过大亏的地方!”
另一位主管后勤的老吏员也开口了,道:“老朽之前在盐铁司设案管了大半辈子漕运调度,对于粮草辎重的门道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后勤保障绝不能等到开战之后才临时抱佛脚,必须在战前就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好。
老朽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展示后勤筹备的全过程,粮草从哪里调,走哪条路运、沿途设几个转运站、每个转运站储备多少物资、前线各军的每日消耗量是多少,如果战事延长需要从哪里追加补给……………”
辛缜将这些建议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又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层拔高。
辛缜道:“这些战术层面的展示固然重要,但我还要加一样东西进去,就是参谋部制度。”
在座的教官们听到“参谋部”三个字,大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个时代虽然也有幕僚和参军,但那都是隶属于主将个人的私人幕宾,没有一个独立的、专业化的、体系化的参谋机构。
辛缜解释道:“所谓参谋部,就是将一群专门研究作战计划的军官集中在一起,不直接带兵,专门负责情报分析、方案制定、命令传达、后勤统筹、战局跟踪,他们不与某个具体的将军捆绑,而是独立于任何一军之外,站在
整个战局的全局来思考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机构,主将便不再是靠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战争迷雾,而是有一整个专业团队替他分析情报,权衡利弊,制定方案。
战争的迷雾会被最大限度地驱散,各级军官之间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配合失误也会被大幅减少。”
常安民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老朽打了大半辈子仗,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友军在哪里,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粮草还能撑几天。
若是当年有这么一个参谋部,他就算只是个小小的都头,也不至于在战场上像瞎子一样乱撞,这个想法很好!”
辛续将这些想法全部汇总起来,制定出了一个毕业典礼的大致框架,让众教官按照这个框架去安排。
辛特意交代,道:“其他环节你们可以按部就班地准备,但实战演习这一块,接下来我每三到五天便会过来一次,专门看学员们的沙盘推演。
到时候我会坐在沙盘前,审视这场演习,然后诸位要针对每一次演习中出现的问题进行总结,归纳出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汇报流程!”
众教官神情凝重地接下了任务。
战争何其繁杂,从情报搜集到态势研判,从战略决策到命令下达,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接敌到伤亡处置,从胜势追击到败势收拢,每一个环节都千头万绪。
要将这一整套流程在沙盘上用有限的时间和简洁的方式演示出来,还要让一个从未带兵打过仗的皇帝看得懂,看得进去,看得热血沸腾,这本身就是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
辛缜见到众人神色凝重,笑道:“虽然很难,但这个过程的益处是难以估量的。
首先便是对学员们本身的锻造,所有学员在经历过这么一场完整的沙盘推演之后,便能够理解战争的基本样貌。
他们不再是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基层军官,而是能够通盘考虑整个战争的态势,知道统帅部在想什么,知道后勤官在愁什么,知道友军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来接应、友军的指挥官此刻大概会做出什么判断。
经历过这样演习的将官,已经是初步具备了成为优秀指挥官的品质了。
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将领,是极度缺乏这样的训练的。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在战场上大多数时候也是被蒙在战争迷雾里面的。
他只能理解他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勉强能够看到的下一级将官的态势,但对于他上面的将领在想什么,整个战场的态势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友军在另一翼正在经历什么,他其实是两眼一抹黑的。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会造成他们对于战争的整体预判出现偏差,会造成军队各个部分之间的配合出现致命的错误,会导致该进的时候不进,该退的时候不退,该守的时候去攻,该配合的时候互相推诿,最终整支军队各自为
战,配合彻底脱节。
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的军队作战水平整体是比较低的,这固然是因为通信和侦察技术的落后,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便是军官培训体制的缺失。
从上到下,所有的军官都是靠低水平的实践来积累经验,只能依仗少数天才将领的灵光一现。
而这场沙盘演习,则是用系统化的训练来弥补这个缺失,保证各级军官形成一个统一的认知框架。
有了这个框架,即便战场通信不畅,各级军官依然可以从自己对整体态势的理解出发,猜测到友军此刻的意图,并且主动予以配合。
从上到下,都能够如臂指使,在技术条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的前提下,这便已经是战斗力的一个质的飞跃!”
这番话得到大家的认可,纷纷点头。
果然,辛缜说到做到。
在接下来的时日内,他几乎把自己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砸在了军校里。
盐铁司的公务照常处理,但每三到五天,他必定会出现在军校的讲堂里,坐在沙盘前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学员们进行推演。
第一次看的时候,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
整体安排极不合理,有的环节拖得太长,有的环节又跳得太快,学员们在沙盘前磕磕绊绊,很多人紧张得额头冒汗、说话结结巴巴,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表达出来。
辛并不着急,看完之后只是平静地指出了十几个最突出的问题,然后让教官们带着学员逐一整改。
第二次再看,混乱的程度明显降低了,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后勤和作战之间的衔接仍然生硬,参谋部的人不知道前线的需求,前线的人不知道后勤的难处。
辛便让后勤组和作战组坐在一起重新梳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明确谁来负责,谁来配合、信息怎么传递。
第三次再看,框架便开始成型了。
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演示模式被教官和学员们共同开发了出来,情报汇总、战略决策、命令下达、行军调度、后勤保障、交战推演、战局调整、战后收拢,八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汇报模板和衔接标准。
框架搭出来之后,后续便是精进内容。
辛将内容精进的重点放在三个方面。
第一,制定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具体战略,不是泛泛地喊一句口号,而是要具体到每个关隘怎么打,每个阶段打多深,万一战事不顺在什么位置转入防御。
第二,在作战过程中展示各级军官的配合,分为战前,战中与战后三个阶段。
战前重点展示部队的集结与行军序列,以及各级军官对各自任务的确认。
战中重点展示前线的临机处置与参谋部对战局的实时跟踪调整。
战后重点展示各部的有序撤退与轮换休整,以及伤员救治和战损补充。
第三,便是那个辛缜最为看重的亮点,参谋部制度。
他要让赵祯亲眼看到一个高度专业化、体系化的参谋部是如何运转的,这个参谋部不是某个主将的私人幕僚班子,而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军事机构。
学员们的进步肉眼可见,但辛缜心里清楚,进步的不只是学员们。
他自己和教官们同样在这场反反复复的沙盘推演中获益巨大。
这种方式的演习实战是超越时代的,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与没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对于战争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这种模拟实战的沙盘训练,就像是模拟器一般,让人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之中反复试错、反复吸取教训,反复优化决策。
而这个时代的各国将领,大多数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实战来积累经验,平时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们只能读书、学经典战例,听老将们口述当年的经历,可读书哪有沙盘演习来得真实?
老将的口述也只是一个人的视角,而辛这里却是三百多人同时参与推演,互相博弈、互相出题、互相挑刺,这种集体智慧的碰撞所产生的效果,已经无限贴近真实的战场指挥了。
就在这种集体智慧的推动之下,辛每一次来军校都会有新的惊喜。
最初几次他还需要频繁打断,指出问题,到第六七次的时候,他便只需要偶尔插几句话了。
第八次,他在沙盘前看完了整场推演,没有说一个字,看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第九次,参谋部在推演到一半的时候主动叫了暂停,因为情报显示敌军援军突然出现,这是辛缜之前没有设计过的突发状况,教官们临时加上去的,而学员们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整个战局的重新调整。
辛那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别说是学员们,就是辛缜自己,在反复观看了这么多次沙盘推演之后,对战争的理解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对自己的军事才能的评价一直很清醒,他在西北立的那些功劳,靠的是对历史大势的预先知道,而不是真正的军事天赋。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在沙盘前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去战场指挥大军了。
第十次。
辛缜在沙盘前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演习。
从情报汇总到战略决策,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推演到战后收拢,八个环节行云流水地走了下来。
参谋部的几个学员在推演结束后主动走上前来,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对整个演习进行了复盘总结,哪里打得好,哪里还有缺陷,下一次该如何改进。
辛安静地听他们说完,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畅快。
他转过头来,对身旁的曹平和几位教官说道:“我可以去请官家来观看了!”
数百人闻言,讲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激动和自豪,他们辛辛苦苦地练了大半个月,一遍又一遍地在沙盘上推来敲去,改了又改、磨了又磨,如今终于等来了山长的这句话。
常安民带头站起来鼓掌,郭教官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也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位老讲师互相拍着肩膀,几个年轻学员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辛缜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吩咐曹平去安排相关事宜,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讲堂。
他要进宫,去请赵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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