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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状元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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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缜也被这群北方汉子的爽朗豪迈勾起了几分少年豪气,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抚掌笑道:“那可就说定了!秋娘,”他转过头去对刚从厨房里出来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顿大餐,把昨天买的

羊肉全都炖上,再让人去巷口那家酒铺搬几坛上好的琼酥酒回来。

几位舅哥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可不能怠慢了。”

秋娘见他难得这般高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堆满了,赶紧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锅铲翻飞的叮当声和羊肉下锅的嗞啦声。

韩琚见气氛正热络,便趁着几个儿子正在划拳猜酒令的空当,拉着辛缜到了一旁相对清静些的廊下,压低声音说道:“弃疾,老夫看你家丫鬟倒是不少,护院也有鲁大他们几个,可管家是不是还缺着?

正儿八经迎来送往,管账理财的,总不能一直让秋娘一个人顶着,你现在可是大官人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府里没有个得力管家可不行。”

辛缜笑道:“岳父说的是,孩儿前些日子已经跟叔父提过这事了,叔父说会替孩儿安排,只是一时还没到位。”

韩琚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我弟弟公务繁忙,枢密院那边多少大事等着他拿主意,哪有精力替你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老夫替你办了,管家、账房,我府上有几个用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回头我挑两个最得力、最稳妥的,直接让他们过来你这儿。

还有一件事,”他稍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往辛缜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夫有个庶女,年纪跟云蘅差不多,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到时候让她跟云蘅一起过来,你辛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子嗣上头你可得上心点。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高的官位,将来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辛缜完全没有料到韩琚会忽然提起这一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瞬之后,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之色。

这倒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在面对长辈时露出这种表情,与平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颇为罕见。

韩琚见他这副难得的神情,顿时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陪笑了几声。

韩琚这番做法的深意,辛缜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看似爽朗粗豪的韩三老爷,心思其实比谁都细。

他主动替辛缜安排管家和账房,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实际上是替女儿铺路,管家和账房都是他从韩家带过来的老人,日后这府里的中馈大权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韩云蘅手上,不会出现外头雇来的人不服管束、欺瞒哄

骗的局面。

而安排庶女陪嫁,更是一步稳棋,辛家只有辛缜一根独苗,辛的子嗣便是辛家未来的全部。

若是韩家姐妹能替辛家生下长子长女,两家便不止是姻亲,而是血脉交融,无法分割的一体了。

韩家的女儿是辛家的主母,辛家的子孙有韩家的血脉,两家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说到底,韩琚也的确是在替辛缜着想。

这个府邸里外上下,确实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内当家。

如今有韩家提供的整套配置全部到位,对这个空荡荡的辛府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久旱甘霖。

往后辛缜在外头冲锋陷阵,家里有贤内助坐镇中馈,又有经验丰富的老管家打理俗务,无论朝堂上的风浪多大,至少回到家里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如此这般忙碌着,日头渐渐升高,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辛缜正与韩琚在廊下说着盐铁司的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直奔着院门而来。

辛缜心中便有了预感,能在放榜日策马飞奔直奔他家院门的,除了温五还能有谁?

果然,马匹还没停稳,便听见温五那粗犷而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炸了开来,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嘶吼:“老爷!老爷!高中状元啦!公子中了状元!陈留辛缜,状元及第!”

石头的嗓子比温五还亮,紧接着喊道:“榜首!是榜首!公子是第一!”

韩琚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在三品高官面前也敢把袖子吵架的老爷子,此刻竟像是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一般,蹭地从廊下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辛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袍袖扯破,声音比温五还要响亮几分:“弃疾!你听见没有!状元!是状元!”

几个舅哥紧随其后,纷纷从正堂里涌了出来,大舅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辛缜背上,那一下拍得辛缜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二舅哥和三舅哥则直接跳了起来,互相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嚷嚷着“状元”“咱们家出

了个状元女婿”。

王妃崔氏正在正堂里拉着韩云蘅说话,听见外面温五那一声嘶吼,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上,平日里总是挂着的从容和矜持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个以前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此刻站在儿子即将光耀门楣的院子里,只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十几年来所有的辛酸,欣慰,骄傲和想念。

韩云衡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扶住了王妃的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院子里那群高声欢呼的韩家父子,落在了那个被舅哥们围在中间、正有些无奈地笑着的绿袍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澄澈温婉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柔情和骄

傲

院子里也彻底炸开了锅。

秋娘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眼眶比王妃还要红,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鲁大站在梯子旁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过身去对旁边的铁山说了句什么,铁山没有回答,只是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

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嘴里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西北小调,调子粗犷而苍凉,在满院子的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妥帖。

丫鬟们互相抱着又跳又叫,连厨房里养的那只黄猫都被这阵势吓得从灶台上跳了下来,夹着尾巴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疯狂的人类。

满院子的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那份压不住的喜悦。

辛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得无以复加的面孔,心中亦是满心欢喜。

他不是不知道状元的名头意味着什么,大宋立国百年,进士不知出过多少,每一科都有状元,可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兼状元,翻遍国朝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份荣誉不是他一个人的,是这些跟着他从西北一路走到汴京,跟着他吃苦受累,跟着他担惊受怕的所有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毫无保留、畅快淋漓。

众人正自沉浸在各自的喜悦中,王妃却第一个醒悟了过来。

她用帕子匆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那股子郡王妃雷厉风行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声音清晰地指挥着众人:“秋娘,红包都准备好了没有?赶紧摆到门口去!

鲁大,去把爆竹挂好,听见锣鼓声就点!

铁山,搬几张长条凳摆到院门口,报喜的官差来了要有地方歇脚!

你们几个,”她指着那几个还在原地蹦跳的丫鬟,“赶紧把桌子上的茶盏都收一收,换上那套定窑白瓷的!

水果点心重新摆!康师傅,院门口那条巷子你让人去扫一扫,别让官差踩着满地的泥!”

她这一串指令发下去,院子里方才那股子混乱的狂喜立刻有了秩序,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般麻利地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巷口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鼓点沉稳而嘹亮,铜锣声一记接一记地敲在人的心坎上,每一下都把院墙震得嗡嗡作响。

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巷子,打头的是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锣鼓手,后面跟着两个捧着大红喜报的礼部书吏,再后面是几个扛着仪仗的禁军士卒,最后面还跟着一队专门负责撒铜钱讨喜气的杂役。

一路敲敲打打,将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全都吸引了出来,巷子两侧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伸长了脖子往辛的院门口张望,嘴里兴奋地尖叫着“状元!状元!”

温五和石头从马上跳下来,接过报喜书吏手中的大红喜报,双手高举过头,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院门口,齐声高唱道:“报,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陈留辛辛老爷,状元及第!”

秋娘早已等在院门口,将准备好的银锞子红包一一塞到报喜的官差手里,王妃则亲自端着一盘瓜果点心,请几位书吏和官差坐下歇脚。

鲁大在门口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小半条巷子,红色的纸屑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王妃吩咐人将几大筐铜钱搬到巷口,温五和铁山一人一边,抓着大把大把的铜钱往空中撒去,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翻滚着、弹跳着,在青石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弯腰去捡,孩子们更是直接趴在地上两手并用地往怀里,那热闹景象比过年还要红火几分。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一边捡着铜钱一边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夸赞:“我早就说这小相公不一样,瞧那相貌,状元公果然好相貌!”“可不是么,我天天早晨见他出门,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家那丫头今年

几岁了?看看能不能攀个亲?”

热热闹闹地闹了好一阵子,报喜的队伍方才敲着锣鼓散去。

家里的人也累得够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秋娘指挥着丫鬟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餐流水般端上了正堂的大桌,红烧羊肉、清蒸鲈鱼、酱焖肘子、几碟时令鲜蔬,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秋娘今天可真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了出来。

韩琚父子与辛分宾主落座,王妃则拉着韩云蘅单独在旁边的小厅里开了一桌,娘俩自说自话,不愿跟这帮喝酒划拳的粗豪爷们凑在一起。

辛心里高兴,他也确实有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从去年腊月到任度支判官开始,他便一直在连轴转,军校、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盐铁司纲要、政事堂的博弈、殿试的冲刺,一桩接一桩,一日未曾停歇。

今晚这顿酒,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彻底卸下所有担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担忧,只是单纯地和一群高兴的人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他跟韩琚和大舅哥们频频碰杯,韩琚喝酒豪爽,几个舅哥更是灌起酒来毫不手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地举着酒杯往辛缜面前怼,嘴里说着各种不容推辞的祝酒词,“这杯得喝,为了咱家状元!”“这杯也得喝,为了

咱家云蘅!”“这杯更得喝,为了以后大胖小子!”

辛缜今日也难得地没有拘束自己,酒到杯干,喝得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几个舅哥划拳时甚至还赢了好几轮。

喝到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韩琚拍着桌子说他酒量不赖,几个舅哥竖起大拇指说他这妹夫够爽快,再然后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酣,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晨光透过窗棂酒在床头的屏风上,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大约是秋娘已经在准备早膳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口中微微发干,太阳穴还有几分宿醉后的隐痛,但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便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却畅快至极。

状元。

这个梦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别人故事的旁观者,这是他自己,是陈留辛镇,是大宋庆历四年的新科状元。

这中状元的幸福是持久的。

它不像中举时那般只有放榜那一刻的狂喜,它的余韵会一直延续很久,延续到他穿上状元袍、跨马游街的那一刻,延续到他赴琼林宴,与同年们把酒言欢的那一刻,延续到以后每一次在官场上被人提起“状元”这个称呼时的

那份从容和底气。

辛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今天要去礼部接受礼仪训练,明天要赴集英殿接受皇帝接见、亲赐袍笏,之后便是进士游街,那是整个汴京城万人空巷的大热闹,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二甲三甲几百名新科进士,从皇城一

路到御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游街之后还有琼林宴,那是官家亲自赐宴、招待全体新科进士的盛典。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前后后要好些天,他作为状元,每一桩都得到场,每一桩都推不掉。

而最重要的,是与同年们的交际。

同年是官场上最大的天然盟友,大宋朝的官场向来如此。

在同一间大殿里考试,在同一张金榜上留名,在同一天跨马游街,在同一场琼林宴上把酒言欢,这份共同经历是任何后来的交情都无法替代的。

范仲淹有他的同年,韩琦有他的同年,贾昌朝有他的同年,每一个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同年网络在支撑。

辛没有族人,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读上来的,没有同窗,没有同门,这一科将近四百名同年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天然政治力量。

这个资源,他必须牢牢地攥在手里。

辛赶紧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醒神,匆匆用了早膳,便先赶往承旨司。

承旨司那边日常事务虽然已是轻车熟路,但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时间过来,须得先把要紧的事务安排妥当。

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批完之后,又吩咐副手这几天若有紧急军报直接送到韩琦那边代为处置,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更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各案主事排着队进来禀报进展,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一一处理完毕。

他这边刚忙完,便有閤门司的官员登门,态度恭敬地递上了礼部正式的仪制流程,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逐条说明,末了还特意强调,今日下午便要开始礼仪训练,状元公届时务必准时到场。

训练是第二天开始的。

辛没有半分怠慢,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殿试之后的觐见和游街是大宋朝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天子升座,百官观礼、万民围观,礼仪之繁琐精细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朝哪个方向拜、拜几次,说哪几句谢恩的话,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而且届时还有御史在场监督,专门记录失仪行为。

若是有哪个新科进士在觐见时走错了位置、行错了礼、说错了话,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黜落进士出身,这种事情在往科并非没有先例。

辛缜到达礼部的时候,堂中已经有很多新科进士提前到了。

礼部的训练场设在礼部衙门的正堂大院,宽阔的青砖院子里早已按殿试名次排好了站位,每个站位旁都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考生的姓名和名次。

辛的位置自然是在最前面,状元的位置在方队最前方正中,正对着御座的方向,那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辛一踏进院子,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熟悉站位的新科进士们便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全都汇集在了他身上。

有几个反应快的,即便放下手中的木牌,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状元公!”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四方脸膛,穿着崭新的白衣青衫,笑容满面地拱着手,“在下贾黯,忝居本科榜眼,今后还请状元公多多指教!”

他说话时态度热络而诚恳,目光中既有同科进士的亲近,也带着几分对辛职位的敬意。

辛缜笑着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同科同年互相扶持”之类的客气话。

榜眼之后便是探花,探花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范名镇,面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走过来行礼时还有些腼腆,唤了声“状元”便红了耳根。

辛对他印象倒是不错,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探花郎不必拘束,往后咱们都是同年,随意些便是。”

再往后,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们见到辛缜态度随和,便也纷纷围拢过来。

不过绝大多数来的都是排在后面的,那些排名在前十几名的,要么是家中背景深厚,从出生起就预定好了做高官的,要么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觉得自己不过是殿试一时失了手,不屑于跟旁人攀交情。

而排在后面的大多出身寻常些,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正愁将来的实缺如何着落。

这些人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他们都知道这位状元公是什么来头。

寻常状元中了之后也就是个从八品,正八品的授官,即便是状元,也要从最低一级做起。

可这位状元不同,在登科之前,人家就已经是盐铁司副使,手握数十上百个大项目,全汴京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之一。

用“一步登天”来形容都不够,这根本就是先到了天上再回头来考的进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位同年手里有的是差遣,修路要人,冶铁要人,漕运整合要人,驿站建设要人,还有那什么“盐铁兴利基金”的账目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资格审核......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个差遣,便够这些没有背

景的进士们吃上好几年的了。

于是众人便都往辛缜身边凑,有的借着请教策论题目来搭话,有的夸他殿试文章写得好,有的则直接坦坦荡荡地报了自家名姓籍贯,说“以后全仗状元公提携”。

辛也乐得如此,对他来说,同年就是他眼下最稀缺的政治资源。

他在大宋朝根基太浅,没有宗族,没有同窗,若是连同年关系都不好好经营,往后在朝堂上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这一科有四百多名同年,中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跟他建立起交情,那也是四五十号人的关系网,日后撒到各路各州去,便是一张无处不在的政治网络。

于是辛缜也算是刻意逢迎,用了心思。

他记忆力好,第一天便能把主动凑过来的同年们的姓名和字全都记下,第二天便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字,这让许多人又惊又喜,觉得状元公把他们放在了眼里,心里便更愿意跟他亲近。

白天在礼部跟着礼部派来的老司仪官进行礼仪训练,训练结束后,辛便主动邀请那些愿意亲近他的同年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喝酒。

这一科新科进士共有四百余人,辛缜当然不可能全请,他只请那些主动往他身边凑的,眉眼通透,愿意跟他建立私交的。

饶是如此,人数也不算少,足足有一百好几十号人。

辛特意让秋娘从家里多了些银子,又跟徐正打了招呼,让他把甜水巷新开的那家酒楼最好的雅座包下来,专供他们这群同年聚会。

光是吃饭喝酒,混熟是能混熟的,但真正要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性,光在酒桌上是不够的。

辛便想了个法子,他主导着大家玩起了游戏。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诗词唱和、行酒令之类文人雅士的消遣,而是他从后世带回来的那套团建游戏。

他把一百多号人分成若干小组,每次聚会轮换不同的分组,然后让大家玩一种“沙盘推演”的游戏,假设某县遭了水灾,你们小组负责赈灾,谁来当县令,谁来管粮草,谁来负责安置流民,谁来统计户数,一个时辰之内拿出方

案,然后各组互相比较,看谁的方案最可行、最周全。

还有一次,他出了一道“盐铁司某冶监面临亏损,你们小组负责扭亏为盈”的题目,各组展开头脑风暴,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种游戏远比枯燥的行酒令更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有的人拿了题目便抢着发言,思路天马行空却落了地,一看便是做务虚工作的。

有的人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分配任务时三言两语便将最关键的环节点出来,一看便是做过实务的。

有的人不在乎当不当组长,只在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上做得极其认真,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一看便是踏实干活的人。

也有的人从头到尾不怎么发言,只是跟着附和,明显是能力平庸或者性格内向的。

辛每一次都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偶尔提几句引导性的问题,心里却在默默地把每个人的表现都记了下来。

几天游戏下来,他手上便积累了一份厚厚的人才档案,哪些人擅长筹划,哪些人精通计算,哪些人有决断力,哪些人谨慎细心,哪些人性格浮夸不可重用,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生生把一次礼仪培训的间隙,变成了后世的职场能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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