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厚厚一摞心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天里,各案的主事、学书记和工匠们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各自所领任务的行家里手,但至少在辛反复的讲解和答疑之下,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翻开纲目便一头雾水的门外汉了。
辛缜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了一扇小窗,虽然窗外的风景还不能看得全,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辛缜想得更多。
他在审校完成之后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疲惫而亢奋的同僚们嘱咐了一番话。
他要求各案在接下来推进任务的过程中,所有遇到的技术要领、管理要领,都必须形成文字,不是那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官样文章,而是简明扼要,一看就懂的操作规程和技术手册。
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把解决的过程记下来。
踩了一个坑,爬出来了,就把这个坑标在地图上让后来人绕着走。
摸索出一个好法子,就把它写成标准,让所有干同样活计的人都照着这个标准来。
工业化不能仅仅依靠盐铁司一个衙门的力量,真正能让大宋脱胎换骨的,是将这一套东西推广向天下各路各州府,形成规模效应。
而工业人才的培训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这些在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标准与教案,将会成为培养更多工业人才的最重要的养料。
他将纲要正式文本分成五份。
每一份的末尾,各案的参与人员都要签名盖章,各案主事先签,然后是参与编制的掌书记和工匠代表依次落笔。
然后辛缜自己也在每一份上签了名,盖了盐铁省副的大印。
这五份纲要,一份留存在盐铁司直存档,一份送去三司使王尧臣的直房,一份送去中书省,一份送去枢密院,还有一份最厚的,直接送进宫里,呈给赵祯。
辛缜之所以要让各案人员一起签名盖章,心里有着两重考量。
第一重,是让参与者的功劳被看见。
这份纲要递到王计相手里,递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递到官家手里的时候,上面不仅仅是他辛缜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各案主事、掌书记乃至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的名字。
官家翻开纲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绩,而是一群人的心血。
这对那些在盐铁司里默默无闻干了大半辈子的吏员和工匠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激励。
第二重,也是更重要的一重考量,是分散风险,将这份纲要变成整个盐铁司的共同成果。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前程便都跟这份纲要绑在了一起。
若是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追责,他辛缜当然是首当其冲担责的那一个,这一点他不会推卸。
但正因为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人,便不会有人轻易在背后捅刀子、吃里扒外,把锅端走。
所谓利益共同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五份纲要分别装进了五个牛皮护书里,盖了火漆封印,由专人分头送出。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护书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中书省。
宰相章得象直房里,案头上的公文照例堆成了小山。
章得象今年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明有神。
他是宝元元年拜的相,在这中书门下坐了整整七年的宰相,前后送走了不知多少同僚,熬退了好几位副相,自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朝中上下都知道章相公是个慢性子,好脾气,从不与人脸红,也从不轻易表态,素有“长者之风”的美誉。
但真正在政事堂里跟他共事的人都明白,章相公的“慢”,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慢,是不动声色之中的稳。
此刻,章得象正靠坐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札子。
他已经足足看了将近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续了两回,点心换了三碟,却只吃了一两块。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偶尔又翻回前面某页重新对照着读。
直房里伺候的两个胥吏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
章相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札子他都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提笔批几个字便算完事。
可今日这份儿子,他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甚至连茶都忘了喝。
一个胥吏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旁边负责呈送儿子的同伴:“这儿子是谁递上来的?这么厚,相公竟然能看这么久,还一副越看越有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胥吏正是早上负责呈送札子的人,他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司那边送过来的,看落款是盐铁司的。
札子封面上写的是《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递送单上注明了是盐铁省副辛缜领衔编撰。
我早上送进来的时候稍微翻了翻,说实话,里头好多词看不太懂,什么高炉钢、车床冲床、三酸两碱的,闻所未闻。
但既然是盐铁司倾巢而出编的,辛省副亲自署名,想必是极大的事情。”
那句话的胥吏轻轻笑了笑,嘴朝章得象的方向努了努:“可不是么,不重要的事情,章相公会连茶都忘了喝,看两个时辰还不撒手?”
他的同伴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章得象缓缓将儿子搁在了案上,闭目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两个胥吏赶紧住了嘴,站直了身子。
章得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轻声吩咐道:“去看看贾相公忙不忙。若是不忙,请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两个胥吏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其中一人快步出了直房,穿过中书省曲折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往参知政事贾昌朝的值房去了。
贾昌朝正在批阅几份刑部的奏报,听说章得象请他去一趟,便搁下朱笔,整了整衣冠,跟着胥吏大步而来。
一进门便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和随意:“章相有何指教?这么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章得象从座椅上微微直起身来,笑着伸手示意他落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虽然挂着和煦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几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声音也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子明,快快请坐。”
贾昌朝坐下之后,借着直房里明亮的日光仔细看了看章得象的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惊:“章相公怎么看起来一脸疲色?莫不是昨夜没好?”
章得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份摊开的厚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无力:“这份儿子,光是看,便颇费心神。
老夫看了将近两个时辰,也只是看了小半而已,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也看一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贾昌朝闻言,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与章得象共事多年,深知这位老宰相的脾性,章得象不是那种遇到芝麻大的小事也会呼朋引伴商量半天的傭人,他既然会专门请自己过来看一份子,还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撑不住了”,那这份儿子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
的还要重得多。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伸手将那份儿子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便看了起来。
然后他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章得象见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扰,悄悄起身出了直房,去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又去了一趟政事堂签了几份文书。
等他转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直房里掌起了灯。
贾昌朝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中捧着那份儿子,眉头紧锁,目光专注而深邃,连章得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章得象在门口站了片刻,见贾昌朝终于抬起头来,方才笑了笑,迈步走回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问道:“看完了吗?”
贾昌朝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眶竟也有些微微泛红,不是激动,纯粹是用眼过度。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哪里看得完。我也是只看了一小部分而已。
章相看了两个时辰,我看了怕是有三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了好几遍才勉强看懂。
可即便是看懂的这一小部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也很是宏伟。”
章得象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昌朝,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贾昌朝将手中的札子轻轻搁回案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三个时辰里积压在胸中的震撼和沉重一并吐出来。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很宏伟的构思。不是那种空泛的政论,什么‘振纲纪'、‘清吏治”、“裕国用”,那些空话套话谁都会说。
这份纲目里头,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路径,有量化的目标,有配套的技术,有时间的节点。
从矿冶到军工,从交通到农业,从化工到水利,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若是真的能按纲目所载逐条落实,大宋的国用不出三年便能彻底改观。
我说宏伟,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评价。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案上那份儿子的封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忽然微微转了一个弯,变得低沉而审慎:“但是,章相,有些能行,有些不能行。
钢铁升级和农具推广这一块,以辛缜之前办煤厂和菜洞子的手段来看,我信他能做成。
修路修桥这一块,水泥已经在甜水巷验证过了,推广开来只是时间和银钱的问题。
但是车床冲床,那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东西,光靠军器监那几个老师傅,一年之内能不能拿出样机来,说实话我心里是打鼓的。
还有那三酸碱,这种化工的东西,大宋从来没有人碰过,万一试制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炸了炉子伤了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话锋又转了回来:“不过这些都还是技术上的难题,做成了固然好,做不成也伤不了国本,真正让我有些担忧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章得象,“章相,这么庞大的一份纲要,涉及全国矿冶、军工、交通、漕运、专卖、水利,光靠盐铁司那点人,怎么干得了?
盐铁司下辖七案,案下有股,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号人。
这几百号人里头,能真正理解这套东西的,怕是连二三十人都不到。
您想想,要把炼焦脱硫技术推广到全国四大冶监,要把水泥路修遍京畿然后推向各路,要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许可证制度,要搞种子工程和化肥研发,这哪一桩不是要联合诸多衙门才能干得动的活?
盐铁司一个三司下面的副司衙门,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也不够。
如此宏伟的计划,若是中书省不把它领导起来,根本就干不动。”
章得象端坐在案后,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长者之风。
他当了七年的宰相,在政事堂里听过太多同僚发言,早已练就了一双能从言辞的缝隙里看穿本意的耳朵。
盐铁司级别不够,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
但贾昌朝方才这番话,重点根本不在前半句的“光靠盐铁司那点人怎么干得了”,而是在后半句没有明说却呼之欲出的那个结论:这件事应该由中书省来领导。
而中书省里,章得象是宰相,统管全局,不可能亲自去抓盐铁司的一摊子事。
范仲淹是参知政事,管的是吏治和刑名,跟盐铁八竿子打不着。
韩琦是枢密使,更不可能直接插手三司的具体事务。
那么在中书省里,既有足够品级,又有足够精力,又有足够意愿来领导盐铁司的,便只剩下一个人,便是他,参知政事贾昌朝!
这当然不是担忧盐铁司干不动,而是想要摘果子了!
盐铁司在前头开荒种树,辛缜带着那帮老吏员和工匠没日没夜地干了好些天,树苗刚栽下去,根还没扎稳,贾昌朝便已经盘算着要把这片果园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了。
章得象心里暗暗涌起一股悔意————自己今日就不该单独叫他来看这份儿子。
贾昌朝此人进士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做到三司使,又以翰林学士承旨拜参知政事,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朝堂上合纵连横的能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若是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韩琦、范仲淹、富弼等重臣都在场,贾昌朝就算有摘桃子的心思,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太露骨。
可现在已经晚了,贾昌朝已经把话递到了明面上,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此事应交由我来主持,但那个意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章得象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重大,还是召开政事堂会议,请诸位相公一起商议吧。”
贾昌朝闻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微笑,既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也没有再继续施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应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那便明日见。”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章得象的直房。
贾昌朝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回响。
待到他回到自己的房,关上了房门,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收敛了起来。
章得象方才那句召开政事堂会议虽然说得温和,但推托之意他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章老头这是想把水搅浑,让韩琦和范仲淹都掺和进来,到时候韩琦护着辛缜,范仲淹也护着辛缜,他贾朝再想伸手便难了。
贾昌朝在案后坐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来,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伺候的心腹胥吏吩咐道:“去把刘沆叫过来。’
胥吏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姓名元,天圣八年进士出身,现任三司度支副使。
判三司度支院这个官职,品级不算顶尖,但位置极为要害,度支院是三司内部的审计与稽核机构,学审核全国各路州府的度支账目,凡盐铁司所拨付的工程款项,所采购的物料,所征收的税,理论上都要经度支院复核。
换句话说,判度支院的人虽然不直接领导盐铁司,却可以查盐铁司的账。
此人与贾昌朝同科进士,多年来一直是贾昌朝在三司内部最得力的心腹,两人之间暗通款曲已有多年。
贾昌朝见他进来,也不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案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刘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贾昌朝将方才看的纲要向他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而深沉:“章相明日便要召开政事堂会议,无论这事儿结果如何,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到时候拿到纲要,你先仔细研读这份纲要里所有涉及盐铁司财权、工程审批权和物资调配权的条款,一项一项地区,看看有没有任何与现行法度有出入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不必声张,先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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