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但周明远懂。
panic attack。
恐慌发作。
前世她从未提起过。
他只知道她睡眠浅,夜里常醒,总爱蜷在他臂弯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他以为那是依赖,是亲昵,是爱意浓烈到需要时刻确认存在。原来那是一场无声的溺水,而他竟在岸边,浑然不觉。
“以后不用数羊了。”他低头吻她发旋,声音沉而坚定,“我陪你睡。”
“怎么陪?”
“我调生物钟。”周明远说,“你十点上床,我十点关电脑;你凌晨三点醒,我三点睁眼给你煮热牛奶;你心悸手抖,我就握着你的手,数你脉搏跳动的节奏,直到它平缓下来。”
顾采薇抬起泪眼,鼻尖通红:“那……那我们今晚……”
“今晚?”周明远低头,鼻尖蹭过她湿润的眼睫,声音忽然低哑下去,“今晚我们不做别的,就抱抱。”
他翻了个身,将她拢进怀里,让她后背贴着自己前胸,一手绕过她腰肢,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度源源不断熨帖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那样,一下,又一下。
“睡吧。”他吻她耳后,“我在。”
顾采薇没动。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揪紧他肩头的布料,指节泛白。过了许久,久到周明远以为她已睡着,她才用气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明远沉默两秒,诚实点头:“上礼拜三,你把我衬衫第二颗纽扣咬掉了,说‘解扣子太慢’。可你以前,从来不会咬扣子。”
顾采薇一怔,随即破涕为笑,笑声带着浓重鼻音,像只打呼噜的小猫。
“那……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难受。”他坦荡承认,“看你硬撑的样子,比我自己病着还疼。”
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绵长。
周明远听着她心跳从急促渐趋平稳,像潮水退去,只余温顺的涟漪。他望着天花板,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城东地块竞标在即,对手是沈砚舟。
那个前世将顾采薇逼至绝境的男人。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顾采薇精神崩溃的导火索,正是沈砚舟以“合作方”身份登堂入室,用一张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当着她的面,亲手撕碎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家设计事务所。
而这一世,沈砚舟的资本早已悄然渗入城东项目供应链。
他盯的从来不是地。
是他。
是顾采薇。
周明远闭了闭眼,手臂收得更紧。
怀里的女人呼吸已沉,指尖松开他衣料,慢慢滑落,搭在他手背上,温软微凉。
他低头,吻了吻她手背凸起的骨节。
没关系。
这一世,他早醒了十年。
他布的局,比沈砚舟想象中更深。
而顾采薇,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困鸟。
她是他此生最锋利的刃,也是最柔软的盾。
他要她痊愈。
更要她,亲手斩断所有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
卧室里,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在寂静中缓缓同步。
周明远没睡。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描摹顾采薇的轮廓,记下她每一处细微的起伏与温度。然后,他悄悄抽出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下:
【明日待办】
1. 联系陈医生(仁和精神科主任),预约顾采薇深度评估;
2. 安排家庭睡眠监测仪安装(明早九点,物业配合);
3. 调取沈砚舟近三个月所有海外账户流水(重点:瑞士Zurich分行,户名L.E.);
4. 通知法务部,启动“梧桐计划”B方案——以顾氏设计院名义,收购沈系旗下三家壳公司;
5. 给薇薇煮一杯热可可,加双份棉花糖,睡前喝。
最后一行字,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只留下一个词:
【守着她。】
手机屏幕暗下去。
周明远把臂弯收得更紧,下颌轻抵她发顶,像一道无声的城墙。
顾采薇在睡梦中无意识翻了个身,背对他,又蜷成小小一团。
他便侧过身,从背后将她整个圈住,下巴搁在她肩头,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朝下,像盖下一颗温热的印章。
这一次,他不再数她的呼吸。
他只守着。
守着这具曾千疮百孔、如今正在他掌心缓慢愈合的躯体。
守着这颗曾惊惶失措、此刻终于肯向他袒露脆弱的心。
守着这场迟到了十年的,真正的重生。
凌晨两点十七分。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消逝于城市腹地。
卧室里,顾采薇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脚踝无意识蹭过他小腿。
周明远弯起嘴角。
他低头,在她汗湿的鬓角印下一个吻。
很轻。
很暖。
像十年光阴,终于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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