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场白,没有PPT,没有数据图表。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款诺基亚功能机——那是他前世破产清算时,唯一没被债主拿走的东西。屏幕碎裂,按键磨损,但还能用。
他按下一串号码,拨通。
三十秒后,电话接通。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啊?”
“王社长,我是解忧咖啡的小周。”周明远语气温和,像在跟自家长辈打招呼,“上次您说的那批卡蒂姆,今年雨季采收,品质比去年稳,是不是?”
对面愣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小周啊!你记得真准!昨儿刚晒完第三批,我让闺女拍了视频,发你微信了——等等,你这手机……咋还是那个老古董?”
“用习惯了。”周明远笑了笑,把手机递给贺敏,“王社长说,视频里能看到新修的遮阴棚,还有他们自己搞的太阳能烘干机。”
贺敏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和远处孩童追逐的笑声。她没说话,只把手机举高,让会议室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一声悠长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鸡鸣。
周明远没再开口。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链由我控,价由我定”八个字下方,又添了两行:
**上游不卡脖子,
下游不甩手掌。**
写完,他搁下笔,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那是咖啡陪你最新发布的加盟手册节选,第17页,赫然印着:“加盟费19.8万,保证金5万,首期原料采购不低于8万元”。
他把它贴在白板右下角,用红笔在“19.8万”上画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数字:
**0**
零加盟费。
零保证金。
零强制采购。
“从明天起,”周明远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所有向解忧咖啡提出加盟意向的自然人或小微企业,签署《品牌授权使用协议》即可开店。我们提供全套数字化SaaS系统、统一VI物料、中央仓直配物流、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店长的脸:
“一名经认证的‘解忧导师’,驻店辅导满三十天。食宿自理,工资照发。”
会议室彻底安静。
连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
老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老板……那利润呢?”
周明远笑了。
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笑。
“老陈,你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交了多少加盟费?”
老陈一怔,下意识回答:“……六万八。”
“那时候,一杯美式卖多少?”
“十九块。”
周明远点点头:“现在呢?”
“十五。”
“那你每月净赚多少?”
老陈沉默五秒,报出一个数字:“不到两万。”
周明远没接话。他转身,在白板左侧空白处,重新写下三个数字:
**15 → 12 → 9**
“这是我们的定价路径。”他指着第一个数字,“也是未来十八个月,全国所有解忧门店的统一定价锚点。”
阿哲忽然举手:“老板,成本呢?豆子、牛奶、人力、租金……全压下去,毛利只剩12%了。”
“对。”周明远点头,“所以我们要把毛利空间,全部让渡给门店经营者。”
他拿起蓝色马克笔,在“9”后面添上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的“0”:
**9 → 0**
“他们每卖一杯九块钱的咖啡,我们只收一块钱的品牌授权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剩下八块,全是他们的。”
苏媛猛地抬头:“那A轮融资怎么向投资人交代?”
“交代什么?”周明远反问,“告诉他们,解忧咖啡不再是一家卖咖啡的公司,而是一个……”
他停顿三秒,目光掠过窗外飞过的白鸽,掠过桌上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掠过每个人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
“……一个正在生长的咖啡产业操作系统。”
话音落下,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
薇薇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异样:“老板,刚接到通知——市监局紧急约谈,关于‘低价倾销’的初步问询。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
“咖啡陪你,刚刚在微博宣布:全线产品降价20%,持续三个月。”
周明远没回头。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盛的阳光,忽然问:“贺敏,你昨天撕掉的那张纸,现在还在废纸篓里吗?”
贺敏一怔,随即摇头:“我烧了。”
“烧得好。”他轻声说,“灰烬里,才能长出新树。”
他终于转过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U盘——通体哑光黑,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他把它放在会议桌中央,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解忧咖啡真正的底牌。”
“不是财务模型,不是市场预测,不是用户画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是全国三万两千名咖啡师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社保缴纳记录、技能认证等级、以及——他们每个人,亲手写下的,对这份职业的最长期待。”
贺敏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看见老陈悄悄抹了下眼角。
看见阿哲攥紧了拳头。
看见苏媛把那枚U盘,轻轻推到了白板下方,“链由我控,价由我定”八个字的正中央。
窗外,南湖产业园上空,一架银色客机正划开湛蓝天空,拖出长长的、笔直的云痕。
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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