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城。
城北一家装修考究的私人会所里。
杜子腾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坐在包厢里喝酒。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几瓶洋酒。
沙发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在玩手机,有...
我蹲在猴山边缘的水泥围栏上,脚边半袋没拆封的香蕉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山下游客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地浮在耳畔,而我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钉在猴山最幽暗的岩缝深处。
那里,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正一动不动地蜷着。
不是普通猕猴——它太瘦了,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凸出嶙峋的弧度,尾巴短得几乎只剩个秃茬,左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踝关节处结着紫黑发硬的旧痂。更怪的是它的眼睛:右眼浑浊泛黄,像蒙了层陈年油膜;左眼却亮得惊人,黑瞳如两粒烧红的炭,在幽暗里灼灼燃烧,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我。
我数过,这是第七天。
前六天,我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把香蕉剥好,掰成小段,隔着围栏远远抛过去。它从不接,只等香蕉滚落石缝,才拖着那条瘸腿,用嘴叼起,慢慢嚼,慢得像在咀嚼时间本身。它不吃我扔过去的任何其他东西——面包屑、火腿肠、甚至游客偷偷塞进来的巧克力,它连看都不看一眼。它只吃香蕉,只吃我亲手剥开、亲手抛出的香蕉。
今天,我攥着最后一根香蕉,指腹能清晰感受到果皮上细密的棱纹。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猴山。就在这阵风掠过的瞬间,那团灰影猛地一颤。
不是受惊的抖,是某种更沉、更滞重的震颤,仿佛锈蚀千年的铰链被强行撬开第一道缝隙。它缓缓撑起前肢,脖颈伸长,喉咙深处滚出一记极低的呜咽,不是猴类惯常的吱呀尖叫,倒像生锈铁片在粗粝石板上刮擦,嘶哑、滞涩,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口发闷的钝痛。
我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它终于完全抬起了头。左眼那两点灼烧的炭火,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我的视线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瞬间凿穿了我们之间三米宽的水泥沟壑、五米高的空气、还有我自以为筑得密不透风的心防。我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太阳穴,眼前猛地一黑,又骤然炸开无数细碎金星。耳畔所有声音——孩童的嬉闹、导游的喇叭、远处旋转木马的电子音乐——齐刷刷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得如同敲在朽烂的棺盖上。
就在这眩晕与寂静的绝对中心,一个念头,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直接在我颅腔内轰然炸开:
【饿。】
不是“我饿了”,不是“它饿了”。
就是纯粹的、剥离了主语的、洪荒巨兽吞食天地时最本源的意志——【饿】。
紧接着,是第二道意念,比第一道更沉,更冷,带着一种俯瞰尘埃的漠然:
【你……有灵?】
灵?什么灵?
我茫然无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我下意识想摇头,可身体却僵在围栏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只燃烧的左眼,像两股无形的漩涡,牢牢吸住了我的神魂。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抽离躯壳,飘向那幽暗的岩缝,飘向那团灰扑扑的、瘦骨伶仃的躯体。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离窍的刹那,裤兜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近乎暴躁的嗡鸣,一下,又一下,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混沌的脑海。
嗡——!
嗡——!
嗡——!
剧痛让我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瞬间聚焦。围栏、猴山、游客……那些被抽离的现实感,像退潮般凶猛地灌回四肢百骸。我浑身一哆嗦,几乎从围栏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冰凉的水泥沿,指甲刮下几道白痕。
手机还在震,固执得令人烦躁。
我喘着粗气,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掏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晃得我眯起眼。是动物园后勤科老张的号码。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喂?张科长?”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标志性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急吼吼:“小陈!小陈你在猴山那边不?快!快过来!出事了!老园长让你立刻过去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十万火急!”
“什……什么事?”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回头看向猴山。
岩缝里,那团灰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在空荡荡的石缝间呜咽,卷起几缕枯草。
“别问了!挂了!”老张的声音斩钉截铁,电话随即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指尖残留着方才那无声对视的寒意。胃里像塞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行政楼三楼会议室?老园长亲自点名?这地方,平日里只有年度预算审核和重大安全事故通报才会启用。我一个刚转正三个月的实习饲养员,连独立负责一个展区的资格都还没拿到,何德何能?
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迈开,朝着园区中心那栋灰扑扑的行政楼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慌的碎裂声。身后,猴山的方向,一片死寂。连那些平日里聒噪的猕猴,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门缝里,几乎凝成实质。我抬手,指节悬在冰冷的木门上,迟迟没有落下。刚才那两道意念,那深入骨髓的【饿】,那漠然的【你有灵?】,此刻正疯狂地啃噬着我的理智。灵?我有什么灵?我只是一个靠微薄工资养活瘫痪母亲、连房贷首付都凑不齐的普通人。难道……难道那猴子,它真的……看出什么来了?
“进来。”门内,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像古井投下石子,涟漪扩散,却不见底。
是老园长。
我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的橡木桌擦得能映出人影。除了老园长,还有三位我只在园区通报栏照片上见过的面孔:市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的李处长,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泛白;旁边是市疾控中心的王主任,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正用一块酒精棉片,反复擦拭着一支银色的采样笔;最末位坐着个陌生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袖口沾着几点可疑的褐色污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却像受惊的野兔,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老园长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纵横的皱纹里沉淀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疲惫。他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打印着鲜红“绝密”字样的文件,页眉印着“XX市野生动物疫病应急响应预案(修订版)”。
空气凝固得如同冻住的胶质。
“陈默,”老园长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坐。”
我僵硬地拉开椅子,在李处长和王主任中间坐下。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
“情况,很严重。”老园长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忧虑,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猴山监控系统,发生了一次持续十二秒的‘雪花干扰’。所有探头,同一时间,失联。”
我心头猛地一跳。昨天凌晨?那正是我昨夜辗转反侧、梦见那双燃烧眼睛的时候。
“干扰期间,”李处长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红外热成像记录显示,猴山核心区域,温度异常升高。峰值达到……四十八点七摄氏度。远超正常灵长类动物基础体温上限。”
四十八度?!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那不是发烧,那是……炉膛!
“更关键的是,”王主任放下酒精棉片,拿起那支银色采样笔,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今早六点,我们按预案,在猴山外围隔离带采集了环境样本。空气、土壤、水体……所有样本,都检测到了一种……无法识别的、具有强活性的未知微生物孢子。它们……”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我,“代谢极其旺盛,且对常规消毒剂、紫外线照射,呈现……完全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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