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度愕然:“侯爷是说……陛下会在忌辰那日,放人?”
“放?”薛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放得,我偏不接。我要他亲笔下诏,赦陈焕父子无罪,赐还冠带,加授太子少保衔,命鸿胪寺正卿持节赴辽东宣慰——否则,我就让他这忌辰,变成真正的忌辰。”
顾方倒吸一口凉气:“侯爷!此举……形同勒令!”
“勒令?”薛昊终于笑了,那笑却毫无温度,“顾先生读书多,该知道《春秋》有载:‘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景元帝在位时,曾亲书‘仁恕’二字悬于乾清宫西壁,如今那匾还在,只是落了灰。我若此时叩阙乞恩,叩破额头,哭断肝肠,陛下最多赏我一杯冷酒,一纸空文。可若我不叩,只等——等他不得不写,不得不颁,不得不让整个天下看见,他这个皇帝,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守不住,连自己祖宗的忌辰都压不住一道赦令……”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去——远处钟楼传来悠长钟鸣,一下,两下,三下……竟是午时三刻。
“午时了。”薛昊整了整衣袖,“传令下去:自即刻起,辽东总兵衙门闭门谢客三日,所有文书往来,一律押后。另,命金州卫言琮,即刻遣快船返航,将胡家广船所载三百臂张弩,尽数卸于金州港东码头,列阵陈列,不遮不掩。再命抚顺堡守将,将堡墙之上所有旗杆,尽数换成素白麻布旗,旗面不书一字,只染朱砂,作血痕状。”
钱度瞳孔骤缩:“侯爷!那是……那是丧旗!”
“不错。”薛昊负手立于阶前,仰望铅云密布的苍穹,声音如铁石相击,“我陈家父子,尚未断气,可朝廷已先为我陈家挂起了白幡。既如此,我便替他们,把这幡,挂得更高些,挂得更亮些——让天下人都看清,挂幡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处,檐角铁马忽被狂风卷起,叮当乱响,如金戈交鸣。
同一时刻,京城北镇抚司诏狱地牢深处,陈焕蜷在稻草堆里,胸口起伏微弱如游丝。他右耳早已失聪,左耳却仍能听见隔壁牢房里陈澄澈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割肉。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气窗漏下的一线天光,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背上,赫然浮着三道紫黑指痕——那是昨夜周德全亲手掐出来的。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佝偻身影端着陶碗进来,是狱中老卒赵伯。他将碗放在陈焕身侧,低声说:“陈大人,斋饭。今儿是景元爷忌辰,上面吩咐,不许动刑……可周公公说了,‘不许动刑’,可没说不许饿。”
陈焕没应声,只是望着那碗清水煮的糙米,米粒浮在浑浊水面上,像一具具小小的浮尸。
赵伯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麦饼,悄悄塞进陈焕袖中:“老奴……当年在湖州府,见过侯爷一面。那时他还小,跟在您后头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您蹲下来给他吹伤口……”
陈焕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
“侯爷如今,在辽东。”赵伯声音更轻,“他没派人来问过三次,问您吃得可好,睡得可安。”
陈焕喉结滚动,终于嘶哑开口,声音如砂纸磨铁:“……他……恨我么?”
赵伯摇头,老泪纵横:“他给您刻过一块玉,刻的是‘清’字。听说……一直贴身戴着。”
陈焕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沟壑滑入鬓角,消失不见。
三日后,景元帝忌辰正日。
寅时初刻,辽东辽宁府总兵衙门外,三百铁甲军士已列阵完毕。他们未披甲胄,只着素白麻布劲装,每人手持一柄未开刃的仪仗长戟,戟尖垂地,肃杀无声。辰时三刻,薛昊一身素服,缓步而出。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方紫檀木托盘,盘中覆着明黄绸缎。
乾清宫内,弘治天子枯坐于龙椅之上,面前摊着三份奏章:一份是孟相公第七次请赦陈焕的密折,一份是户部尚书弹劾辽东“擅调军械、私铸军器”的折子,最后一份,则是北镇抚司呈上的密报——“陈焕气息奄奄,恐难撑过今夜”。
小太监颤抖着捧来一份加急塘报,声音发颤:“陛下……辽东……辽东急报!”
弘治天子一把抓过,只扫一眼,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上明黄袍袖,如一朵猝不及防的血花。
塘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辽东总兵薛昊,率三百素甲,列阵于总兵衙门之外。托盘覆黄绸,内盛物不明。其人焚香三炷,面北而跪,三叩首,九顿首。叩毕,取随身玉佩一枚,掷于阶前,玉碎之声,闻者胆裂。】
殿内死寂。
良久,弘治天子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指向御案旁那幅尘封已久的《景元帝御笔仁恕图》,哑声道:“……把那匾,擦干净。”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紫宸殿巍峨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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