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天下大势汹汹而来,但很多身在其中的人,往往看不真切,但陈清作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至少是掀起这一次朝廷动荡的绝对核心,他很清楚如今是什么情况。
朝廷...
薛昊将手中那封刚从京中快马加急递来的密报缓缓摊开在案上,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烛火在窗缝漏进的海风里晃了三晃,映得他眉骨如刀削,眼底却沉得不见一丝波澜。
顾方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盯着纸上那句“陈焕于诏狱高热昏厥,三日未进水米”,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哑声道:“侯爷……陈侍郎当年在德清县,曾为辽东军暗渡粮秣,又亲赴金州督造船坞,连胡家船匠都是他一封书信请来的。北镇抚司若真要查贪墨,为何不查户部那几个挪用边饷的司官?偏要拿他开刀?”
钱度却已按捺不住,一拳砸在紫檀案角,震得砚池里墨汁泼溅出来:“开刀?这哪是开刀,这是剜心!陈侍郎是侯爷生父,陈家二公子三公子皆在辽东军中任参军,陈澈去年还在建州替秦将军运过火药!朝廷把人全锁进诏狱,不是打侯爷的脸,是把整个辽东的脊梁骨当柴烧!”
薛昊没接话,只伸手蘸了蘸砚中墨汁,在案上缓缓画了一道横线——自榆关至天津卫,再斜斜一划,直指京城正阳门。
顾方心头一凛,脱口而出:“侯爷莫非真要……”
“不是‘莫非’。”薛昊截断他的话,声音低得像铁片刮过青砖,“是‘必须’。”
他抬眸扫过二人,目光冷硬如淬火之刃:“景元帝在时,我给朝廷十年喘息之机。如今弘治天子十六岁亲政,第一道旨意不是整饬吏治,不是赈济山东旱灾,而是把我父亲拖进诏狱,用夹棍撬他肋骨,用烙铁烫他脚心——诸位说,这叫什么?”
钱度咬牙:“这叫自毁长城!”
“不。”薛昊摇头,指尖抹去案上墨迹,留下一道灰白印痕,“这叫釜底抽薪。他们知道我不会反,所以故意逼我反;他们知道我重名声,所以偏要让我背弑君之名;他们知道辽东水师未成气候,所以趁我还在金州看船的时候,先把我的根刨了。”
烛焰猛地一跳,爆出一星细小的灯花。
顾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侯爷!前日天津卫有商船靠岸,船上水手说……说京营三千新兵已调往通州大营,另调宣府边军五千,由总兵杜琐之子杜琰领着,日夜兼程往榆关去了!”
钱度倒吸一口凉气:“杜琐竟敢派兵出宣府?他不怕咱们在榆关外头埋伏?”
“怕?”薛昊冷笑一声,起身踱至墙边挂图前,手指重重叩在榆关以西三十里的黑石峪,“杜琐老奸巨猾,但杜琰不过二十出头,刚授游击将军,就敢带五千边军来堵榆关?分明是有人给他撑腰——撑腰的人,此刻正在乾清宫批朱笔。”
他忽而转身,目光如钉:“传令秦穆,即刻回辽阳;传令薛昊,让他把榆关守军尽数撤入关内,所有火器、火药、粮秣,全部装车运往辽阳;再传令金州卫言琮,命他七日内造好五艘平底战船,专备天津港水道浅滩登陆;最后——”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枚赤铜虎符,上面“辽东总兵”四字已被摩挲得泛出青光,“持此符,调辽阳左卫、右卫、前卫三卫兵马,即刻开拔,目标——山海关。”
钱度浑身一震:“侯爷!三卫合计两万两千人,全调过去,辽阳城岂非空虚?”
“空虚?”薛昊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山海关本就是空的。杜琰那五千人,现在还在永平府打尖。我让薛昊把榆关守军撤进来,不是退缩,是让出关城,引他们长驱直入——等杜琰过了石门寨,才发现自己进了口袋。”
顾方额角沁出冷汗:“侯爷是要……围点打援?”
“不。”薛昊将虎符按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我要他们活着进山海关,跪着出山海关。”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辽阳城灯火如豆,远处练兵场上传来夜训号角声,呜咽悠长,仿佛一头困兽在月下低吼。风里裹挟着初春冻土的气息,混着铁器淬火后的腥气。
“你们还记得去年冬,我在榆关城头说过什么?”薛昊背着手,声音随风散开,“我说,姜家的龙椅,不是铸在紫宸殿的地砖上,是铸在榆关箭垛的血槽里。今日他们既然把血槽凿开了——”他倏然转身,袍袖翻飞如鹰翼,“那就别怪我亲手拆了这把椅子。”
话音未落,门外亲卫匆匆叩门:“侯爷!京城急报!”
薛昊挥手:“进。”
那人捧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禀侯爷,内阁孟相公今晨强闯乾清宫,与陛下争执半个时辰,被御前侍卫架出宫门,当场吐血。孟相公回府后闭门谢客,其长子孟恪已连夜离京,据闻……去了德州。”
钱度瞳孔骤缩:“孟恪去德州?那是……”
“那是我岳父顾尚书的老家。”薛昊接过密信,拆开只扫一眼,便随手掷入烛火。火舌瞬间舔舐纸页,焦黑蜷曲的边角簌簌落下灰烬。“顾尚书去年致仕,孟恪去德州,不是省亲,是搬救兵。孟元甫虽老,可他门生故吏遍布直隶,只要他肯点头,德州、沧州、保定三府团练一夜之间就能拉出三万人。”
顾方嘴唇发白:“侯爷,若孟相公真要插手……”
“他插不了手。”薛昊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若真想保我父亲,早在诏狱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就该率百官跪在午门外。他没跪,说明他早知道拦不住——拦不住,又不愿背负‘护逆’之名,只能走这步险棋:放孟恪去德州,逼我速决。他赌我忍不下这口气,更赌我等不及水师成军,必然先取山海关,再图京师。”
烛火噼啪爆裂,一滴熔蜡坠落,在案上凝成暗红血珠。
钱度忽而低声道:“侯爷……陈侍郎若真……”
薛昊沉默良久,抬手按住案角,指节泛白。窗外号角声恰在此时再度响起,短促三声,是辽东军夜训遇敌突袭的紧急号令。他听着那声音,缓缓闭了闭眼。
“若他死了——”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锤砸地,“我就让弘治天子,穿着孝服,亲手把他棺椁抬出正阳门。”
屋内死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薛昊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情绪,只余寒潭深水:“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辽阳校场点兵。三卫将士,凡四十岁以下者,皆披甲列阵。另调辽阳军械坊所有匠人,三日内熔铸三百面玄铁盾牌,盾面需刻‘辽东忠勇’四字。盾缘包铜,内衬牛皮,每面盾重不得少于三十五斤。”
钱度怔住:“侯爷,盾牌?咱们的兵,向来用的是藤牌和柳叶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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