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又一次看向皇帝,看向眼前这个踌躇满志,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兴奋的皇帝。
他在心里再一次皱眉。
目前来看,他说的话,小皇帝大部分都听了,但小皇帝听的,都是最具体的建议。
具体到该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他似乎,并没有去深究,为什么要见这些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一时间杨相公心里有些吃不准,小皇帝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万一以后,他说的话不合这个小家伙的心意了,小家伙还会不会听?
想到这里,杨相公低声道:“那老臣就斗胆说几个人,陛下可以抽时间见一见。”
“好。”
小皇帝沉声道:“朕马上就安排见他们。”
杨相公一连说了四五个名字,皇帝都一一记了下来,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杨师傅。”
看完这几个人的名字之后,他看向杨元甫,问道:“辽东的事,杨师傅觉得朕以后该怎么办?”
杨元甫想了想,问道:“陛下自己觉得呢?”
小皇帝低声道:“辽东军太厉害,如果放任不管,必然会成为大齐的心腹大患。”
“弘治一朝,无论如何,也要替大齐,也替将来,尽力消除掉这个隐患!”
杨元甫微微摇头:“陛下,辽东...其实已经不能算是隐患了。”
“榆关之战,辽东军两万人陈兵燕山走廊,朝廷十几万人憋在榆关不敢动弹。”
“这段时间,北镇抚司的军报老臣也看了,建州三在辽东军面前,节节败退。”
“将来,辽东军兵力可能会再一次暴涨。”
杨相公加重了语气:“这已经是明患。”
天子低声道:“那朕以后对辽东?”
“在陛下没有把握剿灭辽东之前,只能是尽力拉拢。”
杨老头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种拉拢,非是做给陈清一人看的,也是做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知道,辽东陈氏在大齐极尽恩荣,这样一旦将来陈清起逆,也定然千夫所指。”
这就是杨元甫这等读书人最大的毛病了,那就是想当然。
朝廷政斗,他们相当在行,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但落到具体事情上,尤其是边事上,这些人的想法,往往不切实际。
比如说陈清。
陈清要真是想造反,道德绑架完全约束不了他一点。
再说了,起兵也不一定是要打着谋反的名义起兵。
朝廷里出了奸臣,我陈某人受国家大恩,当然要起兵清君侧,以尽忠心!
但这个时候,杨元甫是外行,小皇帝更是外行之中的外行,他听得连连点头,低声道:“朕明白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声道:“杨师傅,如果陈清...如果陈清没了,辽东会怎么样?”
杨相公抬头看着他,皱了皱眉头:“陛下的意思是?”
“朕就是这么一说。”
天子低头看着桌案:“现在看来,这个人相当危险,他当初进京城,是靠父皇荫庇,才有后来的富贵荣华,父皇驾崩之时,也曾经嘱咐他,让他报效朝廷。
“如今没几年时间过去,他俨然已在辽东自立了,父皇泉下有知,多半也会后悔当年走了眼。”
杨相公摆了摆手,很郑重地摇头道:“陛下,大齐是堂皇正朔,不可行暗杀这等鬼蜮伎俩,再说了……”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辽东已经成军,没了陈清,辽东军大概也不会立刻就散了。”
“说不定到时候辽东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
“陛下还是以练兵为要,将来如有机会,将陈清拿到京城来,正大堂皇地问他的罪过。”
此时如果陈清在这里,听到这对“师徒”俩的对话,大概会笑出声来。
辽东这五年时间,之所以这么安分老实,对朝廷秋毫无犯,在海上也没有跟山东都司直接开战,最重要的就是他陈某人的弹压。
此时辽东,没了他陈某人,辽东军立时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又一个建州卫!
比从前建州三卫更加凶狠难缠,底蕴深厚的建州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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