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泽卉早已习惯了宁夫人身边之人的冷漠态度,也不想多言,她住了琴弦,收拾了衣裙,跟在梅氏
身后,向宁夫人所居的沐风阁而来。
苑泽卉一进小院,梅氏立刻让丫鬟们关紧了院门。
她轻移莲步,一只脚刚踏进宁夫人的房里,还未及像往常一样跪下请安,宁夫人狠狠的一个巴掌就
甩了过来。
苑泽卉全无丝毫防备,没想到这一巴掌来得突然凶猛,整个人不及反应,纤细的身子狼狈地栽倒在
地上,她的嘴角顿时现出了一丝血迹,脸也红肿起来,如火烧一样。她一手捂着脸,微微扬起头,眸光
冷漠又淡然地看向长榻上端坐着的宁夫人。
以前她每次来沐风阁,差不多都要受上一次训斥,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宁夫人竟然会对她动手。究
竟是什么事,让这位庶母变继母的女人如此愤怒?连昔日假装出的母女情分也不顾了,当着下人的面就
扇她耳光?
事出必然有因。
将苑泽卉领进小院来的梅氏,见到这副情景,心中暗自吃惊。
她完全没有想像到宁夫人会恼怒至此,竟然亲自动手打苑泽卉。以往,即使是责罚犯错的婢女,宁
夫人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令旁边的人动手,还从没有亲自打过人,今儿这位大小姐是犯了多大的事,竟
然让夫人隐忍不住而暴发出来?
“跪过来!”
打完那一记耳光后,宁夫人憋闷了多时的胸口,才觉得舒缓了些,她挺直了腰背,瞄了一眼勉强跪
立的苑泽卉,心中余恨犹存。
——自己与景妃筹谋多年之事,宝贝女儿苑昭禾的锦绣前程,几乎毁在这个不详之人手中!今日就
算拼了这条命,与这个祸患同归于尽,也断不能让她李代桃僵,蒙混过关进皇宫嫁给太子,生生谋夺昭
禾的幸福!
苑泽卉咬着牙,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拉在自己的裙摆上,绞得双手都泛了白,手心的冷汗都要湿透
轻薄的裙摆。她的头脑被宁夫人刚才那一掌掴得嗡嗡震颤,她根本想不出自己又是哪里犯了错,惹怒了
宁夫人。
或者根本不是她的错,只是宁夫人心里有了闷气,随便找一个机会发泄出来,就如同往常一样,谁
让她是个无依无靠的人?
苑泽卉想到早逝的母亲,只觉胸口一阵痛楚,心头似在滴着血一般,恨不能对苍天大哭一场,暗想
道:“娘亲,您可知道女儿在人间十几年所受的苦痛?假如能够让女儿代替您,女儿宁可替了娘亲去,
也胜过苟活在世,年年月月受宁氏这般折辱呵!”
宁夫人怒视着苑泽卉,冷冷地问道:“说,花朝节那日,你去哪里了?”
“我……”
听见“花朝节”三字,苑泽卉只觉得心神巨颤,连颗心都似乎要跳出胸膛,下意识地说:“女儿…
…那日一直呆在小院中……并未出门。”
“还敢说谎!”宁夫人听了苑泽卉的回答,眼神更加恼怒,她腾地站了起来,对一旁的梅氏使了个
眼色,怒声驳斥道:“是谁教你的规矩,父母之前也敢撒谎欺骗?苑家世代闺风严正,何时出了你这样
的轻薄女儿?梅叶,替老爷掌她的嘴!”
“是,夫人!”
梅氏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自家主人的吩咐。
宁夫人这边才放了话,她那里就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仆妇冲了上来,一把摁住了苑泽卉,一双粗砺
的大手左右开弓地打到了她白晳娇嫩的脸上。
“啊!”
随着那几个鼓着冷风的巴掌打下,苑泽卉抵不住地惨叫出声。
“你听清楚了,今日不是我要教训你,是代替老爷和苑家列祖列宗教训你,好端端一个千金小姐,
应该规行矩步,一日三省自身才是,怎能像你这般?”宁夫人语气更见犀利,“不止是你,就是昭禾犯
了错,我这为娘的也照样请家法不误。”
昭禾,昭禾……
苑泽卉只觉得眼前发黑,脸上剧痛,心中更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夫人口口声声拿家法压人
,然而事实绝非她所说的那样,若是昭禾撒谎,宁夫人恐怕只会慈爱地夸奖一声“调皮精灵鬼儿”,即
使她惹出天大的乱子来,也不会对她大动干戈。
“你也不必再隐瞒了,不如我来提醒你,花朝节那日,昭禾可曾送过你一个纸鸢?你带着纸鸢去了
何处?速速从实招来,别把山庄里的人都当成傻子。”宁夫人挑眉冷哼了一声。
听到纸鸢,苑泽卉的心越发地下沉,“昭禾送的纸鸢”,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宁夫
人。
花朝节去后山放纸鸢之事,除了滴翠,除了苑昭禾,她从未向第三个人提起过,而滴翠是断然不会
出卖她的。
也许苑昭禾这次又是无心之失,但是一次又一次的“无心之失”过后,必定是以宁夫人对她的训斥
作为结束。
——昭禾啊昭禾,我是该拿你当心地善良的姐妹,还是心如蛇蝎的画皮?
苑泽卉伸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任由两行清泪落下来,咬牙说道:“是!那日我去了后
山,放了纸鸢,纸鸢也是昭禾送我的。”
宁夫人听到“昭禾”二字,立刻挥手叫停了正在实施掌掴的梅氏:“你说,那只纸鸢确是昭禾送与
你的?”
苑泽卉长发凌乱,看不清面目,低沉应道:“是。”
“那么纸鸢上面所写的字,也是她的笔迹了?”
宁夫人仿佛发现了一缕生机,眼神如刀一样死死地盯在苑泽卉身上,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了一般
。
“字?什么字?”苑泽卉答复得极快。
“纸鸢上写的字!皇上御赐山庄的匾额,‘丰宁祥瑞,沼泽草木’,是也不是?”宁夫人求探心切
,忍不住将那八个字说了出来。
看到宁夫人急切的神情,苑泽卉心念如电般飞转。
为什么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如此关心纸鸢上的字迹?难道苑昭禾没有告诉她母亲,她写的是哪些字
?难道这件事并不是因苑昭禾而起?那么,宁夫人这一番雷霆震怒,又是从何而来?
“女儿不记得上面有字,也不曾细看过。”苑泽卉毫不犹豫地作了回答。
她心意已决,宁夫人越是对此事好奇,她就偏偏不告诉她,大不了再来十几个耳光,也决不让她遂
心称愿,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宁夫人退回到了高椅上,稳稳坐好,抿了一口有些微凉的茶后,干脆地说道:“今日之事,我必须
与你说个明白。你跪正听好了。”
苑泽卉挺直了脊背,微微扬起红肿的脸颊,等待着宁夫人训示。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花朝节那日,你假借放纸鸢之名,擅离家中在后山私会陌生男人,可
是事实?这件事关系苑家清白家声,有失闺阁体统,我身为你的母亲,决不能任你胡作非为!今晚你且
去佛堂思过,等老爷回来,我自然会向他禀报,看他如何发落你。”
宁夫人所说的话,如同雷轰一般击中了苑泽卉。
——后山私会赵无极,这件事连滴翠都不知晓,更何况苑昭禾与宁夫人?当日她回来的一路也是小
心翼翼,确信并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行踪,宁夫人又怎么能知道?难道……难道是赵无极拿着纸鸢来家里
提亲了不成?
苑泽卉想到这里,心中的百般痛楚又化为万种柔情:如果真是这般,又该如何是好?赵无极果真来
过山庄了吗?此时此刻他在哪里?是否知道她正在被宁夫人拷问,他心里是否还在惦念着她?
尽管被两名仆妇强押去佛堂思过,苑泽卉的心中却有着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甜涩滋味,心道:“赵无
极,这件事若真的是因你而起,就算我遭受百般苦楚,也甘心情愿。只希望老天垂怜,你不要负我,让
我能够如纸鸢一样展翅飞出这山庄,飞到你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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