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映着青砖墙，把巷子照得发亮，也把那瘦猴似的男人背影拉得又细又长。我下松开哥也的手，指尖还攥着汗津津的凉意，心口却像揣了只扑棱棱乱撞的雀儿——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还藏着什么。来出站在我身侧，小手悄悄攥紧我的袖角，指节泛白，呼吸都放轻了，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雪光，也映着方才那人溜走时肩头一耸一耸的鬼祟劲儿。

“下姐也……”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卷走，“他瞧着不像府里人。”

我点点头，没应声，只把袖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反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手背：“晓得。”

可这话不能说透。御史府后巷，哪是闲汉能随意晃荡的地界？金梁街？骗三岁孩儿还差不多。余家南食脚店的大伯说话带调？那是东京城里老饕才嚼得出的门道，一个南边来的短褐汉子，连“糟羊蹄”和“水晶脍”的区别都说不清，倒先攀上“调”字了？我下虽在灶房打滚，耳朵却早听熟了各色腔调：汴京官话、杭州软语、洛阳旧音、甚至西夏商队里夹着胡哨的杂调……这人舌根硬，喉音滞，像是吴越以南、闽地以北那一片山坳里钻出来的，话没落地就先含着三分虚。

来出忽然拽我袖子：“他方才……往树后瞧了一眼。”

我猛地扭头。那棵老槐树干虬结，积雪簌簌垂在枝桠间，哥也正缩在树影最浓处，小脸冻得发青，鼻尖红得像颗小樱桃，却还死死盯着巷口，眼里一点怯意也没有，倒像只刚睁眼的小狼崽，竖着耳朵辨风向。

我心头一跳，伸手就把他拖出来，掌心贴着他额角一试——果然更烫了。他想躲，我偏不撒手，拇指用力按在他太阳穴上，逼他抬头看我：“你认得他？”

哥也嘴唇动了动，眼睫飞快颤了两下，终究垂下去，小声嗫嚅：“不……不认识。”

“哦？”我冷笑一声，松开手，却弯腰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你方才心跳得比灶膛里爆炭还响，耳朵尖都红透了——敢说不认识？”

他身子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抬起眼，眼底水光一闪，不是委屈，是怕。怕我真信了他，更怕我不信。

来出忽地上前半步，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帕子，帕角还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正是今早她打络子用剩的边角料。她踮起脚，轻轻覆在哥也额头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哥也，别怕。我们……一起守着。”

哥也怔住，盯着那方帕子，又抬眼看向来出。来出没躲，只是静静回望，眼瞳黑亮，像两粒浸在雪水里的墨玉。他忽然吸了吸鼻子，把那声哽咽硬生生咽回去，肩膀却垮下来一点，小声说：“……他……前日傍晚，在马厩后头，跟管马房的刘三说话。”

我下倏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刘三？那个总爱蹲在马槽边剔牙、说话带着股馊豆饼味儿的刘三？他去年才进府，是王若生母娘家远房表叔荐来的，平日只管刷洗劣马，连前院扫雪的差事都轮不上。

来出却已转过身，从怀里又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冷透的糟羊蹄——她舍不得吃，一路捂在怀里，此刻蹄皮都软塌塌地塌了形，酒糟香却还固执地钻出来。“哥也，”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趁热吃。”

哥也低头看着那半块蹄子，又看看来出冻得通红却稳稳托着纸包的手，终于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护食的松鼠。我没拦，只把来出拉到身边，压低嗓子：“你今早绣‘寧’字，元元问你为何选它，你答‘只记得’——可雁姐带你去元元院里，是昨日申时末，元元正教洛锦临《兰亭序》拓本，案上摊着的，是‘寧’字那页。”

来出猛地抬头，嘴唇微张，雪光映得她瞳仁里浮起一层薄雾。

“你记性好，好得过了头。”我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昨儿你回来，晚饭都没动几筷子，就蹲在灶房后头，拿炭条在青砖上描——我偷瞧见了，描的全是‘寧’字，横折钩写得比吴师父切豆腐丝还稳。”

她眼睫一颤，落下两粒细雪，融在睫毛上，像坠了星子。

“你不怕选不上？”我问。

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绞着帕角那朵歪梅：“怕。可……雁姐说，元元最爱‘寧’字。她说，‘寧’不是静，是刀架在心上，仍要稳住一口气——像熬一锅清羹，火太大，汤浑；火太小，味寡；非得文火细煨，汤面才不起一丝皱。”

我下喉咙发紧。雁姐？那个总在元元梳妆匣里藏酸梅、替小丫鬟们瞒着偷溜去市井买糖糕的大姐？她何时懂这些？又何时，把这话，悄悄塞进了来出耳朵里？

巷口忽传来一阵碎雪簌簌滑落声。三人齐齐噤声，屏息望去——却是翁妈妈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提着竹篮往这边来。篮里堆着新扯的厚棉布，还有几团蓬松的麻絮，在雪光下泛着暖黄的绒毛。

“哟，都在这儿扎堆儿？”翁妈妈嗓门洪亮，目光扫过哥也额头的帕子，又掠过来出怀中那方青帕，最后落在我脸上，眼角微微一挑，“李来出，你倒机灵，知道护着小郎君。”

来出忙福身，声音清亮：“奴婢不敢，只是……哥也发热，怕他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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