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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晋江文学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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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头一回做。舀一勺面糊摊下去,油“滋啦啦”作响,香味儿一下子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布巾子垫着锅沿儿转动,将面糊摊匀。

第一张除了不够圆,火候倒是正好,外皮煎得金黄,黄澄澄的鸡子、碧绿的葱花,撒上黑芝麻点缀,可真好看。

她没忍住,自个儿吃了一个。

好软哪,好香!第一张饼,她手抖了一下,胡麻油倒多了,虽往回倒了些,锅底还是油润润一层。

油煎得饼皮有些酥,那股味儿,绝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将剩下的面糊都摊出来,这回有了经验,她拿娘擦蒸笼的那团麻布沾了油,在锅底擦一遍,这样能省下好些油。

三个鸡子,一小碗面,摊了八张饼。

她吃一个,还剩七个。

鸡蛋饼圆圆的,她盯着瞧了一会子,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一文钱两个鸡子,麦面算三文钱,还用了一根柴,油用得不多,算五文罢。

这一张饼子不小,外头一个菜馒头两文钱,她打算先按三文卖,若是卖不出去,再降价。

记得娘年前买的油纸还剩了些,她踮脚到亮格橱里找出来,用剪子裁成一张一张的,叠起来。

饼子还温热着,她将每个叠手帕似的叠齐整,一个摞一个,放进盘儿里,用篮子盛了,盖上一块湿白麻布,——免得晾干了。

再放一双筷子,装的时候不用手,干净。

瞧着时辰差不多,她正想着要不要喊上二妞一起,她倒是先来找了。

两个人一齐到市井里头去。

“我闻见好香的味儿,不年不节,你们院里有人用油爊东西哪?”二妞羡慕。

陈鸢讪讪,怕不是她煎鸡蛋饼的味儿罢?

她掀开篮子,“我娘今儿也做了吃食卖,你瞧!”

二妞瞧见那叠得方方正正、黄澄澄的饼子,咽了咽口水,“这是甚?怎没见过?”

陈鸢将篮儿盖上,笑道,“我娘自个儿琢磨的饼,叫鸡子葱花饼,让我卖卖看呢。”

扯个她娘的旗号,好歹是灶房娘子,——虽只是灶房里打杂切菜的,听着也比她靠谱。

“卖几文钱?”

“三文。”

“三文?比菜馒头还贵么?”二妞担心,“大家没见过这个,怕会不好卖。”

“我先试试。”

她们到了小张四郎茶楼,那个瞪陈鸢的大伯正在门上招呼客人,说书还没开始。

——大伯并不是他年纪大的意思,这是北宋对店里头伺候的小厮的称呼。

他一瞧见两人,便盯着她们。

二妞有些瑟缩,往陈鸢身后躲,不敢过去了。

陈鸢挎着篮儿,两步走上前,笑得眼睛弯弯,“大官人,要鸡子葱花饼不要?”

“甚么?”小哥有些脸红。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大官人。

他不禁正正头巾,捋捋衣袖,咳嗽一声,挺起胸膛。

“鸡子葱花饼。”陈鸢揭开篮儿。

小哥瞧去,见碟子里叠得恁齐整的饼子,方方正正,颜色好看,瞧着好生喜人。

“三文钱一个哟,我娘才做的,热乎着呢,东京城里只我家会做,旁的地儿都没有。”

陈鸢扯着嗓子,声音很大,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听见了。

店里头兜卖的小贩很不少,都好奇地往她篮儿里头瞧了两眼。

见果真是没见过的。

这里头有个熟人,便是前几日那个胖员外,买了二妞辣菜的。

他是小张四郎茶楼的常客,姓蔡,人送外号“尝鲜员外”,盖因他这人有个毛病,见那没吃过的东西,不管滋味好坏,都要尝一尝。

听说最出名的——是他到江阴吃河豚中了毒,险些没命。

“给我拿一个尝尝。”胖员外说出了口头禅。

也真是运气好。这胖员外并不是日日都来。

陈鸢忙将篮儿放到桌上,一手托油纸,一手拿筷子,包好一个递过去。

蔡员外将三文钱递给她。

陈鸢握着钱,心里生出喜悦,啊,她竟这么快就赚钱了。

蔡源拿着那鸡子葱花饼打量,咬一口,嗯,恁软!

他如今牙口不比从前,烤的胡饼、烧饼之类硬了些,是嚼不动的。

这个饼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么都要尝一尝,才算没白活。

这旁边两桌都是熟悉的老客,个个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听书是他们的消遣。

他们每日话题不过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杂剧,哪个弟子的小唱最好,哪个的乔相生最好,意见总是不一,说着说着便争吵起来。如此吵吵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这不,见有个新鲜事物,自然便打开了话匣子,“蔡员外,这鸡子饼味儿如何?”

这是秦员外,年过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爱好——提笼遛鸟,听书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着秦老叟只剩四颗的牙,捋了捋胡须,笑道,“味儿倒还好,只是恁软嫩,自打大牙掉了两颗,许久没吃饼吃得这样畅快。”

秦员外一言不合就开始反驳,“论软,还能有万家的馒头软?”

陈鸢听见这样说,弯着月牙眼,“员外,馒头有馒头的滋味儿,我这饼子却是另一番滋味,您尝一尝?”

秦员外心里是想吃的,但他这人就是别扭,心里想,嘴上就否认。

“我不想尝。”

倒是其他几个老叟教蔡源说得起了意,叫住了陈鸢,“给我来一个尝尝,我瞧瞧我这牙口能不能咬动,许久没吃过饼。”

陈鸢没想到意外在老头中间有市场,赶紧打开篮儿给大家包。

一时间这两桌老头都吃上了,“嗯!真软!姓蔡的没骗人!”

统共七个饼,这两桌老头就有五个,一下子只剩两个了。

陈鸢喜得眉开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声音响起,“等会儿——”

她扭头,那说不想尝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头怪可怜,剩下那俩我拿回去喂鸟罢!”

“可怜?”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见你日行一善。”

陈鸢才不管他喂鸟还是喂鸡,给钱就是大爷。

她笑着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着油纸的手却动了动。

他闻见那股油煎饼的味儿,和着葱花鸡子的香气,真是勾起了馋虫。

这时候说书的敲响了醒木,接着说那出《合同文字记》。

陈鸢立即被吸引了,她鸡子饼都卖完了,足足赚了二十一文钱!

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给她的零花!

真是悔没有早些来,白白馋了这些日子。

她忙竖起耳朵,听老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

“话休絮烦。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1]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竟比《简帖和尚》还有意思。

直听到王氏使计独吞家产,老叟却戛然而止,她不由跟众人一起跺脚,“怎停在这里!”

而就在众人专心听书之时,那秦老叟却趁着无人注意,佝着腰,背着手出去了。这出《合同文字记》他回回都听,早听腻了,上茶楼,不过是欢喜那个热闹。

还未走出金梁桥,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纸包的鸡子葱花饼,哼了一声,“姓蔡的有个笨舌头,他懂甚吃食。”

说着急忙便咬下去。

实在那股味儿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这会子吃到嘴里,顿觉心满意足,姓蔡的倒没有骗人。

他苦于牙口,吃不动胡饼、煎夹子之类,每每吃饼,不过炊饼馒头。

几十年如此,实在腻了。

这饼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轻时候,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儿女重孙都有了,他却是越来越老了,也不知甚么时候连粥也喝不动。

如今还能吃饼,他不由挺起佝偻的腰,聊发少年狂,“某也不老么——”

“咔擦——”

他忙捂着腰“哎哟”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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