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位宾客陆续过来。
成龍作为中间人,向沈飞扬介绍了亲自邀请来的港圈有头有脸人物。
其实也没几位。
香港电影市场整体严重下滑,头部玩家主要是成龍英皇影业、寰亚电影、安乐影片、中国...
陈恺歌的电话来得突然,但沈飞扬并不意外。
他正坐在风花雪月酒店三楼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喜剧之王2006》故事板草图,铅笔在纸页边缘划出几道凌乱的折痕。舒暢刚拍完夜戏回来,头发还沾着大理山夜里湿漉漉的雾气,裹着羽绒服缩在他身边,把脸埋进他肩膀,像只偷暖的小兽。
手机铃声响起时,她抬眼看了眼屏幕,又悄悄把下巴往上蹭了蹭,没说话。
沈飞扬接起,声音很稳:“陈导。”
“飞扬啊。”陈恺歌语速比平时慢半拍,带着一种久未松弛后的微哑,“《石头》破亿,就在明天。中影董事会今天下午开了个短会,一致同意——你提的《飓风营救》中文版立项,走绿色通道。成龍那边我刚通完气,他很感兴趣,说要见你一面,当面聊合作细节。”
沈飞扬没应声,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草图右下角那个被圈出来的“保安队长”角色名——林大伟。
舒暢听出电话那头不是闲聊,便撑起身子,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杯口飘出一缕白气,混着洱海晚风里淡淡的水腥味。
“成龍老师什么时候到?”
“14号上午十点,中影总部B座七层,小会议室。我让韩三坪给你留了座位,就在我右手边。”陈恺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张韦坪前天去了趟广电,递了份材料,说《疯狂的石头》存在‘刻意丑化国企形象’‘歪曲基层执法逻辑’的问题。材料没立案,但批转到了电影局内容审查处,走的是‘重点关注’流程。”
沈飞扬终于笑了下,很轻,却让舒暢莫名打了个颤。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才村码头,他唱《画》唱到“画下母亲安详的姿势,还有橡皮能擦去的争执”时,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停顿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他什么也没唱,只是望着远处苍山顶上渐沉的月亮,眼神像在数云层里的裂痕。
现在,那裂痕来了。
“重点关注”,四个字听着温吞,实则是悬在片方头顶的一把钝刀。不立刻砍下来,却日日磨刃;不判你有罪,却让你自己把心剖开、一层层翻给审查员看:哪句台词越界了?哪个镜头带节奏了?哪段剪辑埋了伏笔?
更毒的是——它卡在《石头》即将破亿的临门一脚。
破亿之前,是口碑发酵、媒体狂欢、院线加排、观众自发安利的黄金窗口;一旦审查消息外泄,哪怕只是风声,也会瞬间点燃两拨人:一边是“原来这电影有问题”的质疑党,一边是“谁敢动我们刚封神的国产黑马”的护犊党。舆情撕裂,热度反噬,票房断崖,一切皆有可能。
可沈飞扬只是把保温杯还给舒暢,顺手把她冻得微红的左手攥进自己掌心,搓了搓。
“陈导,材料里具体指哪场戏?”
“第三幕,重庆江北区派出所门口,包世宏追贼撞翻水果摊那段。张韦坪咬定,群众演员里有个穿城管制服的,虽没挂牌,但帽徽样式和真实制式高度相似;另有一句台词,‘你们查案子不如查我摊子缴了多少管理费’,被他摘出来,说涉嫌煽动对立。”
沈飞扬点点头,没反驳。
那场戏他亲自盯的。城管制服确实是道具组按2003年旧版图纸复刻的——因为2005年新规还没落地,重庆街头真有那么一批过渡期的“灰蓝混搭装”。至于那句台词……是赵本山即兴加的。当时沈飞扬正在调机位,听见后只抬了下手:“留着,别切。”
他早知道会有人揪。
但他更清楚,张韦坪不会真把这事捅到死。他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证明《有极》的撤档不是商业失败,而是“被劣质内容挤压生存空间”;他需要一个靶子,好让博纳、中影、陶欣飘这些金主看见:我不是赔钱,我是被围猎。
所以这份材料,根本不是奔着禁映去的,而是奔着“约谈”“删减”“舆论降温”去的。
只要《石头》删掉三分钟,只要媒体开始讨论“尺度边界”,只要观众心里种下一丝犹疑——破亿的势头,就碎了。
沈飞扬喝了口热水,喉结上下滑动:“陈导,您觉得,删还是不删?”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八秒。
风从洱海方向推来,掀动他膝上那张草图,纸角啪地一声打在藤椅扶手上。
“删。”陈恺歌说,“但不是现在删。”
“哦?”
“等13号晚上,《石头》单日票房过千万的消息发出去之后——你主动联系电影局,提出‘自愿技术性调整’。理由就写:为配合贺岁档整体健康氛围,优化部分市民形象呈现细节。再附一份修改说明,把城管制服改成‘协管员马甲’,台词改成‘你们查案子,不如查查我交没交卫生费’。”
沈飞扬笑了:“卫生费比管理费便宜三块五,还不用开票。”
陈恺歌也笑了,笑声里有疲惫,也有松动:“对。而且‘协管员’三个字,在2005年重庆根本没这个编制,属于虚构职称——既规避了指涉风险,又保留了荒诞底色。局里的人懂行,一看就明白你在让步,但没伤筋动骨。”
“那……《飓风营救》的事?”
“更稳了。”陈恺歌声音沉下去,“他们想看看,一个敢在审查红线边跳踢踏舞的人,有没有能力把好莱坞IP踩出中国节拍。”
挂了电话,舒暢一直没吭声,只是把保温杯抱得更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骨头缝里。
沈飞扬低头看她:“怕了?”
她摇摇头,睫毛垂着:“就是……突然觉得,你唱歌的时候,比开会的时候像个人。”
沈飞扬怔了怔,伸手揉她发顶:“怎么讲?”
“唱歌的时候,你只想着把音准了,把词顺了,把情绪送到我耳朵里。可刚才打电话,你每个字都在算:陈导信几分,张韦坪急几分,审查处皱几次眉,影院经理今晚睡不睡得着……”她顿了顿,仰起脸,眼睛清亮,“你像一台机器。不是坏机器,是特别精密的那种,连齿轮咬合的误差都要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沈飞扬没否认。
他确实是在算。
算《石头》破亿后能撬动多少资本对国产喜剧的信任;算《飓风营救》若成,是否能让麻花系演员集体跃升一线片酬梯队;算张韦坪这次出手,会不会逼得陶欣飘提前抛售中影股份套现;算舒暢明年满十五岁,要不要让她以“音乐制作助理”名义签进飞扬音乐,避开童工监管雷区……
可此刻,被她一语点破,他竟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早已习惯把心跳调成节拍器,把呼吸压成运镜节奏,把血肉之躯锻造成一架精准运转的造梦器械。
而她,是唯一一个敢说“你不像人”的人。
夜风忽然转凉,卷起露台角落一叠散落的剧本页。沈飞扬起身去捡,舒暢却先他一步蹲下,手指拂过纸页上他用红笔圈出的台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