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它推。”王威利笑,“我们早就在测‘短视频团购货架’,下周上线灰度测试。不同的是——他们的货架是货架,我们的货架是直播间。每个团长都是KOC,每条短视频都带LBS定位和库存热力图。用户刷到‘附近李姐家的赣南脐橙’,点进去,看到的不是模特摆拍,是李姐蹲在自家果园里,用剪刀咔嚓剪下一串,果蒂还渗着汁水。”
毛纹超听得呼吸微滞。
马桦藤却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最后半盎司威士忌,冰块在杯底叮当乱撞。他抹了下嘴角,忽然问:“王总,你上次见黄小明,是在哪?”
王威利微微一怔。
“甘微微婚礼那天。”马桦藤盯着他,“你跟他一起在后厨偷吃喜糖,被服务员抓了个正着。”
毛纹超差点呛住。
王威利却没否认,只轻轻颔首:“嗯,他糖分高,我不太敢多吃。”
“那你记得他当时说什么了吗?”马桦藤身体前倾,肘撑膝盖,目光灼灼,“他说,‘威利啊,你别老盯着风口,风口上猪都能飞,可风停了,摔死的也是猪’。”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底缓慢融化的细微嘶响。
王威利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三秒后,他抬眼,直视马桦藤:“所以,我早就不等风了。”
“我在造风。”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助理略带慌乱的敲门:“王总!紧急消息——刚刚证监会官网更新了《互联网平台企业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其中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将‘跨平台数据壁垒’列为重点监管对象……”
屋内众人齐齐侧目。
王威利却只是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他拿起手机,快速点开新闻链接,目光扫过全文,末了,竟低笑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马桦藤:“马总,您看,他们连‘数据壁垒’这个词,都抄的是咱们上个月内参报告里的提法。”
马桦藤凑近一看,果然,原文措辞与小红书向网信办提交的《平台互联互通技术白皮书》高度重合。他愣了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都簌簌抖了抖。
“好!好一个‘抄作业’!”他拍着大腿,“王威利,你他妈真是把政策红利玩成了期货!”
周授资却在这时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王总,既然政策风向已经明确,拼团团若继续维持当前封闭生态,恐怕……”
“所以,”王威利截断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黑色U盘,轻轻放在茶几中央,“这就是我准备交给你们的‘开放接口SDK’。含认证中心、履约中台、信用分核验模块——所有代码开源,文档齐全,连注释都写满了emoji。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小红书开发者大会主会场,亲手把它插进投影仪USB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有个前提——接入SDK的第一批合作伙伴,必须签署《社区商业伦理公约》。里面第一条写着:‘禁止以任何形式诱导未成年人参与砍价、拉新、集赞等行为’。”
毛纹超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深夜,自己女儿捧着手机在客厅里反复点击“邀请好友助力”,只为凑够99人解锁免单资格。孩子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而屏幕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未成年”标识,正随着每一次点击,幽幽闪烁。
马桦藤盯着那枚U盘,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份公约?”
“甘微微婚礼散场后。”王威利答,“那天我坐地铁回家,看见三个初中生挤在车厢角落,一人举着三部手机,轮流扫码砍价。她们校服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
周授资久久未言。他慢慢摘下左手腕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For the ones who build, not just break.”(献给那些建造者,而非仅破坏者。)
他把表翻过来,正面朝上,轻轻推到王威利面前:“王总,这表是我父亲送的。他临终前说,真正的商业,不该是零和游戏。”
王威利凝视那行字,良久,伸手取过U盘,连同腕表一起,放进自己西装内袋。动作轻缓,却像完成某种古老而郑重的盟约。
窗外,夕阳正沉入陆家嘴天际线。金光漫过玻璃幕墙,淌进办公室,在三人脚边汇成一片流动的、温热的河。
就在此时,王威利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杨蜜”。
他没接,只按了静音,任那细微嗡鸣在寂静中持续震动。屏幕微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颗遥远却固执的星子。
毛纹超注意到这个细节,下意识问:“不接?”
王威利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她刚投了楽视体育。”
马桦藤立刻来了精神:“哦?那家靠‘假唱检测算法’拿过广电创新奖的公司?”
“嗯。”王威利颔首,“她不知道,那套算法,是我三年前卖给楽视的。”
周授资猛地抬头:“你卖给他们的?”
“卖了一半。”王威利终于笑了笑,眼底有暗流涌动,“另一半源码,存在小红书云存储最底层加密分区里。密码是——”
他停顿一秒,目光掠过三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最终落回窗外那片浩瀚灯火:
“杨蜜生日当天,她微博第一条动态的点赞数。”
办公室内,再无人言语。
唯有威士忌杯中残余的冰块,在渐浓的暮色里,发出细微而清越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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