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紜慢慢将便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废纸篓。
火苗无声燃起,纸团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个西溪园区。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阿狸标志性的“橙色城堡”轮廓。远处,还有几栋未竣工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那是他为下一个十年预留的战场。
可此刻,那光不再让他安心。
因为有人已经提前抵达,并悄然点亮了自己的灯塔。
马紜掏出手机,拨通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
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倦意的男声,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隐约的、孩童咿呀学语的哼唱。
“老周。”马紜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你上次跟我说,王威利这个人,像不像早年那个……在中关村卖盗版软件,后来自己写了杀毒引擎的雷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
“马总,我改主意了。”周授资说,“我不投拼团团了。”
“哦?”
“我打算……投王威利本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下一步要做的,根本不是电商。”周授资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笃定,“他要建一座桥——一头连着6亿微信用户,一头连着中国所有没被数字化的菜市场、五金店、县城母婴店、乡镇快递代收点。那座桥的名字,不叫拼团团,叫‘赛亚人’。”
马紜瞳孔骤然一缩。
赛亚人。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
不是动漫里的超级战士,而是王威利三年前在阿狸内部孵化项目申报书里,亲手写下的项目代号——《赛亚人计划:基于LBS+社交+AI的全链路本地生活操作系统》。
那份申报书,当时被他亲手打回,批注只有两个字:“幼稚。”
此刻,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第一次感到某种久违的、属于创业初期的战栗。
不是恐惧,而是……久旱逢甘霖的饥渴。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并未离开。
他只是沉入水底,铸剑十年。
而今,剑出鞘,寒光映雪。
马紜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那里,有无数盏灯正在亮起。
其中一盏,正稳稳悬在北京南长街38号的四合院檐角下,灯影摇曳,映着朱红门楣上褪色的“福”字。
而在那扇门内,杨蜜已再次推开包厢门。
老贾正笑着举杯:“来来来,为咱们星光熠熠的投资联盟,干一杯!”
满桌明星哄然响应,酒杯叮当作响。
杨蜜没去拿酒。
她径直走到主位旁,将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推到老贾眼皮底下。
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推送页面。
老贾笑容一滞。
满桌喧哗,瞬间冻结。
刘滔筷子悬在半空,孙洪雷夹花生米的手停住,李小鹿下意识抓住丈夫手腕,霍思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嗡嗡作响。
老贾盯着那行“估值10亿美刀”,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杨蜜。
他没怒,没慌,甚至没试图掩饰。
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蜜蜜……”他声音沙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蜜没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却比任何质问都锋利。
三秒后,老贾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份尚未签署的《明星联合投资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签字笔在乙方签名栏上方,划了一道长长的、决绝的横线。
墨迹未干。
“各位。”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那条新闻,我看到了。”
“拼团团……确实比我想象中,走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最后落在杨蜜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所以,这份协议……作废。”
满座皆惊。
“贾总?!”甘微微失声。
老贾没理她。
他低头,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皮素白,只印着一行小字:
《楽视体育A+轮战略重组备忘录》。
“从现在起,楽视体育不再接受个人明星投资。”他声音平稳,“改为——引入产业资本与内容生态协同方。比如……”他目光微转,意味深长地停顿,“比如,刚拿到10亿美金的那位王总。”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杨蜜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手机时留下的淡淡压痕。
像一道未愈的印记。
而门外,夏夜蝉鸣正盛,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王威利曾说过的一句话——
“所有看似偶然的爆发,都是漫长蓄力后的必然回响。区别只在于,有人听见了,有人……假装没听见。”
此刻,她听见了。
而且,她决定,不再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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