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禹听完俾斯麦的一连串抱怨，似乎有些无奈地摆着手说：

“正所谓能者多劳，弗朗斯人懒惰，奥地利王庭无能，普鲁士最有能力，朝廷安排了差事，你们就多担待一些吧。”

弗里德里希和俾斯麦听完都...

刘玉诚退下后，西宫偏殿一时静得只余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刘玉龙并未立刻起身，指尖在紫檀案几边缘缓缓划过，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痕。他望着窗外新雪初霁的琉璃瓦，雪光映着日头，在檐口凝成细碎的冰棱，剔透却冷硬——正如他此刻心绪：既无波澜，亦无滞涩，唯余一种近乎精密的权衡。

郡王册封、侍妾遴选、公主婚配……这些事看似繁杂，实则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不下十遍。他并非迟疑于礼制，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将大汉皇族从“家天下”的旧壳中剥离出来，锻造成一支可嵌入新朝机器的、具象而可控的部件。儿子们不能成婚，不是因他吝啬名分，而是因“婚”这个字，在旧礼中意味着宗祧延续、妻族干政、外戚坐大的开端；而“纳妾”则只是皇室人口生产的制度性安排，是资源调配，是血缘管理，是国家工程的一部分。他要的不是儿孙满堂的温情，而是九十六个皇子中，至少有三十人能稳定承担起未来二十年内遍布南洋、日南、漠北、西域的监军、督办、学政、矿务使等实职——他们必须自幼熟稔格物院图纸的折角方式，能背出《蒸汽机热效三律》，清楚知道一条标准轨距铁路每公里需多少吨铸铁枕木，而非只会背诵《孝经》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训诫。

正午时分，内侍轻步进来禀报：“陛下，格物院主事林砚之求见，携新制‘重力均衡校准仪’图样及实测数据。”

刘玉龙颔首。林砚之未进殿便先解下外袍，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靛青工服，袖口已磨出毛边，左腕还缠着半截未拆的绷带——那是上月在武英殿东侧试造悬索结构模型时，钢缆崩断擦伤的。他双手捧着一卷厚达寸许的牛皮纸筒，躬身至膝弯处才展开，铺陈于长案之上。图纸以炭笔勾勒主架，以朱砂标出应力节点，墨线旁密密麻麻注着小楷：某处混凝土浇筑需掺入三成火山灰以抗碱蚀，某段钢桁架腹杆须改用八角空心管以减重十七斤，某处节点螺栓预紧力需达三千六百牛·米……最末一页，是他手书的一行小字：“奉天殿主跨若扩至二百二十米，此节点承重安全裕度仍余百分之四十三，然顶圈梁接缝处需加设双层碳纤维补强带，工时增两日，成本增白银一百二十七两。”

刘玉龙逐页翻过，指尖在“二百二十米”三字上停了三息。他未赞，亦未问，只道：“把补强带图纸单列一份，明早送吏部，让他们按‘急件’走驿传，三日内必达江南造船局附属锻压厂。”

林砚之叩首应诺，却未退下，反而略直起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斗胆再请一事——格物院新设‘建筑力学研习所’，拟招三十名十五至十八岁少年，不考八股，专试算学、几何与材料辨识。然宗人府前日行文，言皇室家学新届生员须全员入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不得旁涉工技……”

刘玉龙终于抬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尺子般精准量过林砚之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仿佛在确认此人是否真如履历所载，是岭南乡试算科头名，且曾独力推演过潮汐发电涡轮叶形流体力学模型。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乡东莞，去年台风掀了七座祠堂屋顶，可有？”

林砚之怔住，随即点头：“确有。祠堂木梁腐朽，又无地圈梁牵拉，风过如抽筋。”

“那你可知，”刘玉龙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光洁的漆面上画出一个简略的方形，“若在祠堂四角各埋一根钢筋混凝土柱，柱顶以钢桁架连成闭环，再覆轻质琉璃瓦顶——风再大，它只会晃，不会散？”

林砚之喉结滚动，声音微颤：“臣……臣试算过，若柱距四十米，此结构抗十二级台风有余。”

“那就去办。”刘玉龙抹去水痕，语气平淡如吩咐内侍添茶，“明日申时前，拟好研习所章程，朕批红。家学那边，你持朕手谕去见刘玉诚——告诉他，朕的孙子们，不必学怎么给祖宗牌位上香，但必须学会怎么让祠堂的香火，在百年风雨里一根不灭。”

林砚之深深伏拜，额触冰凉金砖，起身时指尖犹在发烫。他明白，皇帝口中“祠堂”二字，早已不是岭南乡野里那一方青砖木梁，而是整个大汉疆域内，所有正在拔地而起或尚在图纸上的宫殿、学堂、兵营、码头、铁路桥墩。香火不灭，即是国脉不绝；而维系这香火的，不再是虚渺的风水罗盘，而是混凝土的抗压强度、钢缆的屈服极限、桁架的节点弯矩——是数字，是公式，是刻在青铜尺上的毫米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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