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调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汴京城里传了一夜,次日天亮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先炸开的是吏部衙门内部。
原吏部侍郎,本以为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坐一两年。
当年他从中书舍人迁到吏部,费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情,才从蔡京手里讨来这个肥缺。
如今忽然一纸诏书下来,让他去了礼部,名义上是平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礼部管的是大典、祭祀、朝会仪仗,看着风光,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
据说那位接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谢主隆恩”,回家之后便摔了一只平日里极珍爱的汝窑茶盏。
个人的委屈,在皇权的算计下,不值一提。
李纲入吏部,赵信不知道算是有意无意,至少对于蔡京一系,造成非常大的麻烦。
吏部管着天下官员人事任免,权柄极大,乃是六部之首。
虽然说官员考核任免,也不全是吏部说了算,可就算是你上边的人想要调动某人,也需要吏部作为抓手。
蔡京在去年四月份,逼宫赵信被吴晔打断。
导致了他并没有走上成为公相的道路,而是卡在原来的位置上,十分尴尬。
但他深耕朝堂多年,党羽遍布。
朝堂上重要的位置,蔡党占了起码六成。
而吏部是蔡京一党着重照顾的地方,如今被李纲插了一脚。
可以这么说,李纲在这个位置上,他想让谁上谁不一定上。
可他想要谁黄,谁几乎一定会黄。
蔡京府中,消息传来的时候,蔡京正在书房里独自摆弄一盘残棋。
他执白棋,指尖夹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日头正好,庭院里秋菊开得浓烈,他却无心去看。
管家躬身站在门外,将朝中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完。
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枚棋子轻轻搁回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蔡京望着那盘棋看了许久。
棋局已经僵了大半日,白棋虽占着中腹的势,却被黑棋缠住了几块孤棋,进退两难。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在地,棋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桂树,脸色平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层暗潮。
李纲去了吏部。这消息本身不算意外。
蔡京早已料到吴晔会推自己的人上马,却没想到竟是李纲。
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卡在天下官员升迁调补的咽喉上。
当年蔡京执政时,吏部上下都是他的耳目,哪里有肥缺,哪里该安插谁的人,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如今李纲坐了进去,便等于在蔡家掌握的六部版图上,硬生生撬下了一块最要紧的地皮。
他想起李纲,那是个一看就不是能收买的人。
张商英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吴晔,而吴晔又把这么一把锋利的刀送到了自己最难受的地方。
蔡京不由冷笑一声。
当年他执掌权柄时,吴晔还在分宁县玩泥巴呢。
可如今,他竟被一个道士逼到连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插不上手的地步。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却也暂时只能咽着。
“爹爹......”
蔡缘也收到了消息,冲进书房,重要询问蔡京的意见。
蔡缘被蔡京一声“出去”喝退,脚下一滞,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探头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不敢走远。
蔡京身体早不如前,方才那一声虽然中气十足,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蔡缘心里明白,父亲再强,也终究老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蔡家上下几百口人,全系于父亲一人身上。
若父亲真有个闪失,那些被蔡家压下去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蔡家撕成碎片。
他越想越心慌,又不敢再敲门,只得在廊下来回踱步。
蔡缘想着书房里看到的那些棋子,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寒意。
这满地残棋,莫不是蔡家的写照?
书房内,蔡京坐回案前。
他没有再摆棋,只是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后几日河北这边一个故吏寄来的,厚厚一沓,写的是李纲在河北路治河、招抚流民、整顿州县的一些细事。
我原看了一遍便搁上了,如今又取出来,从头急急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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