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攸颓然跌坐回龙椅,手指深深掐进紫檀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陶侃初入帅帐时,那副沉静而锐利的眼神;想起芦苇荡大火映照下,青年将领挺立如松的背影;想起他跪谢升迁时,额头触地那一瞬,脊梁绷紧的弧度——那不是奴颜婢膝,是磐石压枝,蓄势待发。
原来,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饵。
“传旨。”石虎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命陶侃……即刻班师,退守长社以北三十里,固守待援。另,调……调司马越所部五千精骑,即刻驰援新郑!”
“陛下!”文鸯声音陡然清越,截断诏令,“司马越若去新郑,谁来监视贾褒主力?谁来防备他佯攻新郑,实则直扑洛阳?司马越若去,贾褒必弃新郑而取洛阳!您忘了,当年王浚引鲜卑铁骑叩关,也是这般声东击西!”
石虎攸额角青筋暴跳,却无法反驳。他死死盯着文鸯,胸膛剧烈起伏:“那……那朕……该如何?眼睁睁看着陶侃……”
“不。”文鸯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您该召见司马亮。”
石虎攸愕然。
“召他入宫,就在今夜。”文鸯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锤敲打,“赐他锦袍玉带,赐他‘监军’印绶,命他……亲赴长社前线,代天巡狩,督励三军。”
“这……”石虎攸惊疑不定,“阿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让司马亮去前线?他连刀都拿不稳!”
“正因他拿不稳刀,才最稳妥。”文鸯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洞穿世情的冰冷,“您让他去,不是给他兵权,是给他一个靶子。一个明晃晃、金灿灿的靶子。贾褒若真要斩陶侃,必先除司马亮。司马亮若死在长社城下,您便可昭告天下——是贾褒弑君之臣,屠戮宗室,天理难容!陶侃若因此溃败,您亦可将败绩尽数归于司马亮掣肘、指挥失当。他活着,是您牵制陶侃的绳索;他死了,是您讨伐贾褒的檄文!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石虎攸久久沉默。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照出无数个摇曳的、扭曲的、挣扎的倒影。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尽数沉入幽暗深渊,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传……司马亮。”他开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就说……朕,念他忠勤,特赐监军之职,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殿外值宿宦官高声应喏,尖利嗓音刺破浓稠夜色。
文鸯却在此时,轻轻解下了自己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镯子内侧,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在烛光下幽幽浮现:**“同心永固,生死不渝。”** 那是石虎攸当年迎娶她时,亲手錾刻的婚誓。她指尖摩挲着那微凉的刻痕,目光掠过石虎攸疲惫不堪的侧脸,最终落向窗外——那里,清水河的方向,正有一线极淡的、惨白的月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冷冷地,照在御书房朱红的宫墙上。
同一时刻,长社城北,清水河畔。
吾彦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土。他身后,两千精骑鸦雀无声,铁甲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光。不远处,长社南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陶侃新调整的强攻正在上演。而就在吾彦脚下这片焦黑的芦苇荡边缘,几株枯黄的苇秆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焦土。
吾彦没有看那冲天火光,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对岸——那里,陶侃大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营门口巡逻士卒的火把,正沿着栅栏缓缓移动。忽然,他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的弧度,对着身边一名亲兵低语几句。亲兵立刻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捆处理得极其精细的苇秆——每一根都削得笔直、光滑,顶端浸透了黑油,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点火。”吾彦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兵取出火镰,火星迸溅,瞬间点燃了第一根苇秆。幽蓝色的火焰无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苇秆,火苗跳跃着,迅速蔓延开来,竟在寒夜中燃烧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异的碧色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异常稳定,穿透力极强,如同鬼火,在浓重的夜色里,清晰地勾勒出几道纤细却无比醒目的光束,精准地射向对岸陶侃大营——那光束所指之处,正是营门左侧第三座哨塔的瞭望孔!
哨塔上,一名陶侃军士正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浑然不觉,自己瞳孔深处,已悄然映入一道来自地狱的、碧绿的光。
吾彦勒转马头,不再看那幽绿的光束,只朝着长社城方向,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呼哨。哨音未落,他胯下战马已如离弦之箭,载着他率先冲入前方那片死寂的、焦黑的芦苇荡。两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冻土,踏碎残苇,踏碎一切伪装的宁静,汇成一股沉默而磅礴的黑色洪流,义无反顾地,涌向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千条性命、此刻正等待着更多祭品的死亡之地。
风,更冷了。
芦苇荡的灰烬之下,新的火焰,正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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