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南岸强弓劲弩齐发,箭雨覆盖浮桥东段。箭簇撞击竹板声如暴雨敲鼓,烟尘腾起三丈高。黎斐眯眼细察,见桥面竹板纹丝不动,唯东段缺口处竹桩微微晃动。他嘴角一扯:“虚张声势!”挥手令赤蛟营先锋渡河。
三百铁甲踏着竹板轰然入阵。当先五十人刚过中段,脚下忽陷——原是陶侃命人暗削竹桩,表面覆泥伪装。惨叫声中,数十人坠入河心,余者慌乱踩踏,竹板接连断裂。就在此时,北岸芦苇丛中号角齐鸣!黎斐瞳孔骤缩:但见百名弓手自枯苇后暴起,箭矢如蝗射向桥面,更骇人的是,那些箭簇竟裹着浸油棉絮,遇火即燃!火头顺风蔓延,转瞬吞没浮桥东段。
“火攻?!”黎斐拍案而起,“北岸哪来的火油?!”
副将抹着满脸黑灰嘶喊:“禀帅!火油……火油是从我们自己的辎重车上取的!周仓说奉命押运‘桐油’补桥,今晨刚卸下三十瓮——”
黎斐如遭雷击。他猛然想起昨夜周仓跪献的密报里,夹着片梧桐叶脉——那正是荆州军中传递“桐油已备”的信物!原来从头到尾,所谓“叛徒”都是文鸯放的饵,连桐油桶上“荆”字烙印,都是陶侃命工匠连夜仿造的!
火海中,浮桥西段突然震动。黎斐定睛望去,只见百余名荆州军士赤膊扛着巨木冲出芦苇荡,竟是要以人力强行顶住西段桥体!更诡异的是,那些士卒腰间皆悬着铜铃,奔跑时叮咚作响,节奏竟与南岸战鼓完全同步——仿佛北岸有位隐形鼓吏,在数里之外遥控着这场杀戮。
“收兵!”黎斐嘶吼,声音劈裂,“撤回大营!”
退兵号角凄厉响起。可为时已晚。当赤蛟营溃兵争抢浮桥西段时,脚下竹板骤然爆裂!三百枚铁蒺藜破土而出,锋尖如毒牙咬进铁甲缝隙。惨嚎声中,数百人栽倒翻滚,后队推搡前队,竟将数十人挤落浊浪。河水顷刻染成褐红,浮尸顺流而下,撞在长社城墙根,发出空洞回响。
暮色四合时,文鸯策马至浮桥废墟。他跳下马来,亲手掰开一具赤蛟营士卒的嘴——舌根处赫然烙着“黎”字火印。旁边陶侃递上湿帕,文鸯却摇头,径直蹲下,用匕首刮下死者牙龈处一抹黑渍,凑鼻一嗅:“乌梅汁混松脂,专为掩盖毒药气味。”他抬头看向陶侃,眼中无悲无喜,“黎斐军中,至少三成士卒饮过含毒井水。他想靠耗损士卒性命强攻长社,却不知自己军中,早埋着文家的‘守岁药’。”
陶侃悚然:“守岁药?”
“年关将至,毒发时如寒热交攻。”文鸯起身拍去膝上泥灰,目光扫过河面浮尸,“现在,该给黎斐送份年礼了。”
他招来亲兵,取过一方锦匣。匣中静卧三枚青铜符节,形制古拙,镌有“周室典章”四字篆文——正是当年周公旦所铸“礼乐符节”,文氏先祖随平王东迁时获赐,世代供于宗祠。文鸯抽出佩刀,刀锋在符节上缓缓划过,三道裂痕如血蜿蜒。
“即刻遣使,将此物送至黎斐大营。”他将符节收入匣中,声音冷如铁石,“告诉黎斐:文某敬他带兵多年,故以周礼之器相赠。若他肯退兵三十里,符节归还;若不肯……”他顿了顿,刀尖挑起一缕未熄余烬,火苗跃动中,映亮眼底幽光,“便让他尝尝,什么叫‘礼崩乐坏’。”
当夜,黎斐帐中烛火通明。他盯着锦匣中裂痕纵横的符节,手指无意识抠进案几木纹,直至渗出血丝。副将颤声禀报:“帅……周仓父子,今晨被发现溺毙于营后枯井。尸身……尸身腹中塞满碎陶片,喉管里插着半截断箭——箭羽……箭羽上染着文家军的‘蓼蓝’。”
黎斐猛地掀翻案几!铜匣落地,符节滚入烛火。青铜遇焰,竟发出呜咽般长鸣,裂痕中渗出赤红浆液,如泪如血。
帐外忽有军士急报:“启禀大帅!北岸……北岸芦苇荡又起火了!这次火势更大,还夹着硫磺恶臭!”
黎斐踉跄扑至帐门。但见西北天际赤云翻涌,烈焰吞噬芦苇如巨兽吞食草芥。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数十艘竹筏顺流而下,筏上堆满黑油浸透的苇束,筏尾拖着燃烧的引线,正朝南岸疾驰而来!
“火筏?!”副将失声,“可上游并无火源——”
话音未落,黎斐瞳孔骤缩。他看见最前方火筏上,赫然立着一具焦尸!那尸体头颅歪斜,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插着半截断矛——矛杆上赫然缠着褪色的赵王旌旗!
“司马亮……”黎斐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砾,“文鸯把赵王……做成火把了?”
此时北岸高坡,文鸯负手而立。陶侃悄然靠近:“督帅,司马亮尸身确已焚毁。只是……属下不解,何苦用王爷之躯行此酷烈之事?”
文鸯望着火海中沉浮的焦尸,忽然轻叹:“你可知周礼有载:诸侯薨,当以柏木为椁,三年不启?可如今……”他指向火海,“连尸首都保不住,何谈礼法?”夜风卷起他鬓边白发,露出耳后一道新愈疤痕,“昨夜我梦见父亲了。他说文家男儿,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能跪着活。”
远处,长社城头火把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火龙。蒋秀立在最高处,手中令旗迎风招展——那是文鸯与他约定的信号:火起,即攻。
陶侃忽然单膝跪地,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上:“末将愿为督帅执鞭坠镫!”
文鸯没有接刀。他弯腰拾起地上半片焦黑芦苇,轻轻一吹,灰烬纷扬如雪:“虎爷,起来吧。这仗还没打完……”他望向南岸熊熊火海,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凿,“真正的‘不周’,从来不在天上。”
火光映照下,他袖口滑落半截素绢,上面墨迹淋漓,写着未写完的《不周歌》:“……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我欲撑之,以身为柱……”
绢角还沾着点干涸血迹,不知是谁的,也不知何时染上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