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监军,”羊祜抱拳,甲叶相击,“末将愿率三百死士,今夜潜出西门,绕至文鸯军后,焚其牛车!”
顾荣摇头:“不可。文鸯岂会不防?他必在十里外设伏。你去,等于送死。”
“那……”羊祜咬牙,“请监军下令,末将愿守东门!火起之时,拼死护住百姓,放他们自东门出城!”
顾荣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过去:“拿去。此符可调城内所有戍卒、民壮,包括石虎留下的百名甲士。东门、西门、南门,凡能行走者,尽数疏散!只留北门——北门对着石虎大营,是我军唯一退路,亦是唯一生门。你亲自坐镇北门,凡见火起,即刻擂鼓聚兵,不得迟疑!”
羊祜双手接过铜符,入手冰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还有一事。”顾荣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若……若火势太大,北门亦不可守,你带陛下,从北门跳入洧水。”
羊祜愕然抬头。
“跳水。”顾荣重复,眼神锐利如刀,“水性好的士卒,背上陛下,潜游至北岸。石虎营中必有接应。记住,是‘潜游’,不是泅渡。水面火光太盛,唯有水下,方有一线生机。”
羊祜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顾荣扶起他,拍了拍他肩甲上的灰尘,又望向远处——那里,文鸯的火把,已如萤火般连成一线,正无声逼近。
子时三刻,长社东郊野地。
三百名青壮手持锄镐,正疯狂挖掘壕沟。顾荣立于沟畔,亲自执锹,衣袍尽染泥浆。他身后,数十辆牛车排开,车上堆满新伐的湿柳枝、青竹竿,皆以麻绳密密捆扎。这是他命人彻夜赶制的“水龙障”——柳枝吸水性强,青竹韧而不燃,层层叠压,可阻火势蔓延百步。
“再挖深三尺!沟底铺沙!沙上覆泥!泥上压柳枝!”顾荣嘶吼,声音已沙哑,“动作快!文鸯前锋,一个时辰后便到!”
无人回应,只有铁器掘土的闷响,与粗重喘息声交织。月光下,一张张脸上汗水泥浆混流,却无一人停手。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臂被竹刺扎穿,血流如注,仍咬牙挥镐,镐头砸在冻土上,溅起星点火花。
顾荣看见了,却未阻止。他弯腰,从车底拖出一捆浸透桐油的麻绳,亲手系在少年腰间:“缠紧。若火至,此绳可引水汽蒸腾,护你一时。活着回来,我荐你入军府。”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监军……俺娘说,火神爷专烧懒骨头。俺不懒!”
顾荣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撕裂夜幕,惊起林中宿鸟。他猛地扯下自己左臂护腕,塞进少年手中:“拿着!火神爷若来,就说顾荣欠他三炷香!让他先烧我护腕!”
少年攥紧冰冷铜护腕,用力点头。
就在此时,北面天空陡然一亮!
不是月光,不是火把,是赤红!一道巨大火舌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半个夜空染成血色。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连绵十余里,如一条燃烧的赤练,自南向北,朝着长社城头,滚滚而来!
火攻,开始了。
顾荣霍然转身,望向长社方向。城楼轮廓在火光中颤抖,仿佛随时会坍塌。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斜指火海,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如磬:
“传我将令——水龙障,推入东壕!青壮分组,轮番泼水!其余人等,随我——迎火!”
他率先跃入尚未完工的壕沟,泥水瞬间没过腰际。三百条汉子紧随其后,扑通、扑通,如雨点坠入深渊。火光映照下,他们湿透的脊背起伏如浪,像一群即将扑向烈焰的鱼。
而长社城内,羊祜已立于北门城楼。他身后,是三百名甲士,手持长戟,甲胄在火光中泛着暗红。城楼下,司马衷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呆呆仰望那漫天火光,忽然抬起手,指着最亮的一处,咯咯笑道:“灯……好大的灯……”
羊祜没有回头,只将手中铜符高高举起,迎向那灼热气浪。符上“监军”二字,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仿佛熔金铸就。
此时,洧水北岸,石虎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石虎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一幅羊皮地图,指尖正重重戳在长社位置。他身旁,吾彦脸色惨白,双手微微发抖:“虎爷……火……全烧起来了!文鸯疯了!他要烧光整座城啊!”
石虎纹丝不动,目光如铁,死死锁住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洧水。许久,他忽然抓起案上朱砂笔,在长社以北、洧水最窄处,狠狠画下一道粗线。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全军披甲!舟师待命!半个时辰后,本督亲率五千精锐,强渡洧水!目标——长社北门!”
帐外,鼓声轰然擂响,震得烛火狂跳。
石虎站起身,掀帐而出。夜风卷着浓烟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对岸那片沸腾的火海。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跳跃不息,竟似有两簇幽蓝鬼火,在烈焰中心静静燃烧。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文鸯……你烧你的城。我渡我的河。这盘棋,胜负手不在火里,而在水上。”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另一半,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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