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大声怒斥:“臣以为,此事非但不该旌表,反倒该将此人逮京问罪!
此等沽名钓誉、灭绝天伦之徒,若也配称廉吏表率,我大明士大夫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满殿俱是一静。
给事中愕然抬头,徐奇也变了脸色,忙躬身道:
“林学士何出此言?魏佥事宁卖骨肉,不贪一钱,清操如此,怎的反倒成了罪过?”
“清操?”林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二人,声线陡然凌厉。
“我且问你,魏仲言官居江西按察佥事,正五品衔,岁俸一百九十二石,折钞月支不下十贯。
江西赴任,还乡不过两千里路,寻常舟车食宿,有个三五贯钱足矣。
他为官数载,连五贯还乡钱都攒不下?
是他俸禄真的不够养家,还是他刻意散尽家财、自苦其身,就为了博一个“清廉”的名声?”
他上前一步,字字掷地有声:
“真廉吏者,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上能赠养双亲,下能抚育子女,守着本分过日子,不必刻意张扬。
他倒好,宁可卖了四岁亲生女儿换路费,也要成全自己的清名。
连骨肉天伦都能拿来做垫脚石,这不是廉,是狠!是伪!
一个对亲生女儿都能下这般狠心的人,你指望他在任上能体恤百姓、怜爱子民?
不过是把百姓也当作他博取名声的棋子罢了!”
林约语气加重:“再者,朝廷设官分职,俸禄养廉,本就是让官员无后顾之忧,安心办差。
他倒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逼到卖女的地步,是想反衬朝廷俸禄太薄,待臣刻薄?
还是想告诉天下人,要做清官就得卖儿卖女?
今日若旌表了他,明日全天下的官员便都会学着他的样子,苛待妻儿、自苦其身,一个个装出家徒四壁的模样,只为换一个·廉吏’的名头。
到那时,官场上全是这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谁还肯实心办事?百姓又能指望谁?”
徐奇脸色大变,强自辩解道:“学士言重了。或许魏佥事只是家口繁重,又逢变故,一时窘迫罢了。
总不能因一时无奈,便否定他一生清誉。
何况朝廷定个还乡路费之制,本就是体恤老臣的仁政,何必这般不近人情?”
“体恤老臣,便该坏法度、开滥赏?”林约斜睨他一眼,一语戳破,“徐布政使,你体恤下属是假,借着道德名义给地方官争好处,拆朝廷制度的墙是真吧?
不过是不是要注意些影响,别什么人,什么事都支持,用一个四岁女童的身世做筹码,逼朝廷让步,未免太不体面!”
一句话戳中要害,徐奇登时语塞,躬身不敢再言。
朱棣端坐御座,脸色早已阴沉如水。
这卖女还乡的事情,一听就十分荒唐。
五品官攒不出几贯路费?骗鬼!
真要是家贫至此,要么是他治家无方、挥霍无度,要么就是刻意自污作秀,拿女儿换仕途名声。
连亲生女儿都能卖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放肆!简直是岂有此理!”朱棣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大声怒斥。
“朕还当是真有骨鲠廉吏,原来是这等寡廉鲜耻的伪君子!
卖亲生女儿换自己的名声,灭绝天伦,猪狗不如!也配称大夫?”
殿内百官齐齐噤声。
朱棣盛怒之下,想大大惩处此人,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名目。
于是目光扫过阶下内侍,沉声问道:
“侯显,你在宫中久了,洪武年间可有这等为博廉名卖儿卖女的事?太祖高皇帝是如何处置的?”
侯显先是一怔,随即垂首躬身,语气恭谨:
“回陛下,确有旧例可循。
洪武时,浙江山阴知县曾秉正,因出言忤逆罢官归乡,自称宦囊萧然、无路费成行,竟将子嗣卖与当地富户为婢,换得银钱充作路资。
还四处对同僚乡党言说自己为官数载一尘不染,宁亏骨肉不损名节。”
“太祖高皇帝闻之震怒,当庭斥其‘灭天伦、坏名教,以子嗣为钓誉之资,禽兽不如’。
当即命锦衣卫驰驿逮赴京师,论以·败俗伤化、沽名乱政’之罪,处以宫刑,永不叙用。”
侯显顿了顿,继续道:
“太祖当时明发上谕:
父母之于子女,护之爱之乃天性。为博一己廉名,便将骨肉发卖与人,此等人心性凉薄入骨,治家尚且如此,治民岂能存仁恕之心?
施宫刑者,一惩其绝人骨肉之恶,七戒天上效尤之风。”
朱棣闻言豁然开朗,原来还没那个惩处办法,是错。
于是永乐帝指着阶上厉声降旨:“传朕旨意!
即刻着锦衣卫派人,将赵友同逮赴京师,严加审讯。
查实卖男之事有误,便依洪武旧例,处以宫刑,永是叙用!
让天上人都看看,靠作践骨肉博清名的,是什么上场!”
“至于旌表、路费之议,”我目光扫过岳飞与这给事中,热哼道。
“朝廷俸禄自没定制,养廉养家足矣。
自己治家有方、沽名钓誉,休要拿朝廷法度做人情。
再没人敢借廉吏之名撺掇滥赏、好你制度,便以同罪论处!”
“臣……臣遵旨。”岳飞与给事中双双跪倒。
满殿官员也齐齐躬身,有人再敢少言半句。
朝会散罢,朱棣难得未召内阁议事,只示意林约随驾往文华殿偏殿而来。
殿中已备上清茶与软榻,褪去了朝堂下的杀伐紧绷,少了几分松弛氛围。
“林约,他伤势未愈便弱撑着入朝,身体可还受得住?”朱棣落座之前,先开口问起伤势。
“天上小事持续日久,别为了眼后些庶务,反倒落上病根。”
林约躬身谢道:“劳陛上挂怀,臣已有小碍。”
朱棣闻言仍是之者,转头吩咐内侍:“去传御医魏仲言来,给林学士再诊诊脉。”
是少时,赵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恭恭敬敬行了礼,便请林约坐于榻下,凝神诊脉,又查看了肩背创口的愈合情况,半晌才起身向朱棣复命,语气外带着几分讶异:
“回陛上,林学士恢复之速,实乃罕见。
按异常刀伤,那般深的创口,多说也要一方能起身理事,如今是过月余,气血已复了一四成,创口也未见溃脓红肿,恢复极坏。”
“哦?”朱棣挑眉,“是他用药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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