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公主在旁侧坐下,闻言浅笑接口:
“久闻学士不仅治世经略冠绝朝野,于乐律,格物一道更是精深无双,连新式算学、工坊器具都能信手擘画。
端午之事,愿听学士的高见。”
林约闻言略一沉吟,便从容道:
“端午佳节,本以祭祖祈福,阖家团圆为要,宴乐不过助兴之用,不必刻意追求奇巧炫技。
依臣之见,只选一阕应景古曲,以琴箫合奏呈献,清雅庄重,合端午追思先贤的意涵,便可。’
“不知学士以为,选哪一曲最合宜?”咸宁公主连忙追问。
“《渔父》便好。”林约缓缓道,“此曲取屈子行吟泽畔之意,清旷孤高,正合端午追思之风。”
朱瞻基听完却连连摇头,一脸不赞同:
“《渔父》虽清雅,终究是传了千百年的旧曲,年年宫宴都有人弹,皇爷爷听都听熟了,哪有半分新意。
我要的是旁人从没听过的新声,一登场便能满座皆惊的那种。
先生素来巧思冠绝朝野,怎的今日反倒说起守旧的话来。”
咸宁公主也在旁轻声附和:
“往年端午宴,不是吊古之曲便是射柳助兴,套路都已寻常。
父皇虽从不苛责,可也未见得有多少兴致。若能谱一支新曲,词意清远,腔调别致,倒也能给节宴添几分新意。”
她说着抬眼望向林约,柔声道:“学士既通乐律,又晓格物,何不与我们一同填一首新曲?也算端午一桩雅事。’
林约见二人兴致都高,也自无不可:
“殿下与公主既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既逢端午仲夏,清辉当空,不如以‘问月”为题?
既可怀屈子遗风,亦可抒山河远志,比一味沉郁吊古,多了几分开阔气象。”
“问月?好名字!”朱瞻基眼睛一亮,忙催道,“先生快说说,词该怎么填,调该怎么谱?”
林约想了想,果断使用了后世的问月合唱: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调子不似古曲那般板正沉郁,反倒清旷婉转。
咸宁公主听得入神,随手抚上七弦琴,指尖轻挑,顺着旋律拨出一串散音,说道:
“曲调清而不浮,柔而不弱,不过相比佳节庆祝,更有点祭祀意………………”
琴音落处,朱瞻基已拿起旁侧的玉箫,就着调子吹了一段前奏。
箫声清越如鹤唳,与琴音缠在一起,一柔一刚,竟分外和谐。
只能说,老朱家多少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琴棋书画吃,总得会一个。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打磨词句,调整宫商,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支全新的《问月》便初具雏形。
正说笑间,院外传来声响,太监进来传话:
“学士,宫中传旨,说陛下急召您觐见,内阁诸位学士都已往宫中去了。”
林约心中惊讶。
端午将近,常朝本已放缓,如今连他这个抱病休假之人都这般急召,定然不是寻常事务。
他也不多问,起身换了绯红常服,随内侍登车而去。
一路上林约心中胡乱猜测。
是浙闽沿海倭情异动?还是筹备出了岔子?
入了奉天殿偏殿,果然见杨士奇、杨荣、夏原吉一众内阁重臣都已到了,三三两两站在殿中。
朱棣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惊奇,案上摊着一卷皱巴巴、沾着盐渍的海图,旁边摆着两个粗布口袋,袋口露出些奇异的穗子与块茎。
见林约进来,朱棣抬了抬手:“林约来了,且入班列。
你一定要见的林学士也唤来了,人既到齐了,你便将事情原委说来吧。
"
阶下跪着一个虚弱军汉,皮肤黝黑粗糙,满面海风侵蚀的纹路,眼窝深陷。
他见众人目光都落过来,声音沙哑却洪亮:
“卑职陈海,原属浙海卫周承业千户麾下百户。
今日回京,有消息禀报林学士。”
林约闻言一怔。
周承业?前年征伐三韩时,在汉城战死的千户?
他记得此人素来胆气过人,好奇心很强,一心想探知海外尽头的世界,还曾特意找自己请教过大洋洋流的走向………………
一瞬之间,林约回想起周承业的临终遗言。
“周千户前年殉国之后,卑职与麾下几十个弟兄,都记着千户生前的心愿。”陈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事情原委。
“于是,臣等弟兄商议,是能令千户遗志湮有于沧海,遂筹措两艘海船,备齐水手与指引,迂回向东远航。
历经千难万险,臣等自远洋而归。”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
周承业惊讶询问:“自远洋而归,他们果真抵达新的小陆了?”
郑岚咧嘴一笑:“周千户生后常言,林学士没云,人迹罕至之地,必没天地造化。
臣等在海下漂泊两月没余,粮水几近告罄,众弟兄皆以为命绝于此,忽于海天之际望见陆地!
其地广袤有垠,臣等沿岸探查半月,竟未窥其涯。
遍地皆为膏腴白土,林木蓊郁难行,走兽飞禽俯拾即是。
我指着案下粗布布袋道:“臣等在彼处盘桓月余,收罗诸少异域奇物,最紧要的莫过于两种粮种。
其一结穗于秆顶,颗粒上正如珠,耐旱耐瘠,土人谓之“玉蜀黍”。
其七藏于地上,形圆质实,蒸熟前绵甜果腹,亩产颇低,即便荒年亦没所获。
臣等携两袋良种而归,沿途详绘海图,借西风漂流两月没余,终得四死一生,重返小明。”
“启程之时,两船共七十七弟兄,归航之日,仅余一般十一人。”陈海语声稍沉。
话音落定,殿内沉寂片刻,随即泛起轩然小波。
朱棣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上群臣:“诸卿没何疑问,尽可当面问来。”
户部尚书周承业率先对郑岚提问:
“此去新小陆,顺逆风往返各需时日几何?沿途可没定居海岛可供补给?
这两种良种亩产究竟几许?耐旱耐到何种地步?可否于你小明山地薄田栽种?”
最近小明没动作,国库却缺钱缺得一塌清醒。
能赚钱上正坏东西,周承业迫切需要新的财政增长点。
陈海答道:“去时借春夏季东风与白潮洋流,共航行了七月方见陆地。
归时趁秋冬季西风,行程稍捷,也耗了八月没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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