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语速加快,朗声道:“臣倡言收复河套,非为耀兵塞外、拓土开疆,实为治河安民、固国根本。
河套不复,则上游水土无由治理,水土不治,则黄河泥沙无由减少,泥沙不减,则下游河患无由平息。
今日舍不得出兵的些许耗费,他便要赔上数省生民的身家性命。
为天下苍生计,河套断不可弃,经营河套,便是为黄河立千年安稳的基业。”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下子就抓住了治河保民的大义。
满朝文武一时寂然,没人敢断言黄河永不会改道,也没人第一时间出来反驳林约满口胡言。
林约不是一般人,他哪怕是吹牛逼,都能基本实现的。
老臣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朱棣端坐御座,抬眼望向阶下,语气里再无半分犹疑:
“河患之烈,远胜胡虏。
若河套真是黄河泥沙之源,那经营河套,便是从根上治河。
太祖当年弃之,是时势不得已,今日朕复之,是为天下万民。”
他扫过群臣,斩钉截铁:“着兵部、户部、工部会同议处,先干练官吏出塞,详勘河套地形、草场植被与河道源流,再拟收复、屯垦、治沙的详细章程。
河套这片故土,迟早是要收回来的。”
朝会既散,朱棣移驾文渊阁。
内阁诸臣并六部尚书分左右列坐,案上摊着各省递来的灾伤奏牍,本是要议夏秋赋税蠲免、漕粮调剂的要务。
林约却先起身,说起了大明的宗教问题:
“陛下,臣有一桩旁务,关乎民间风俗与地方安稳,想先禀于陛下与诸公。”
朱棣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近日臣出府理事,见街市之上已有西洋异教潜行传播,名曰拜上帝教。”
林约朗声道:“此教出自极西蛮荒之地,独尊唯一神祇,禁信徒祭祀祖先,斥我中土佛道、宗族香火尽为异端邪说,所到之处煽惑愚民,毁宗祠,废家祭,断人伦常。
更有甚者,其教动辄以‘圣战’为名,攻伐异己,劫掠屠戮,极西诸国因之兵连祸结,百姓流离。
如今海禁渐松,番商往来日众,此教随商船潜入两京,若不早加堤防,任由蔓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海贸一开,器物与思想必然同来,而一神教的排他性与扩张性,远比倭寇,鞑靼更隐蔽,也更有危害。
提前布局防范,远比尾大不掉时再动手成本低得多。
朱棣听罢,眉峰骤然拧起:
“禁人祭祖?祖宗香火,人大本,此教竟敢公然禁绝,与邪教何异!”
没有人比永乐帝更孝敬祖宗,平常人能给亲爹虚空续命四年吗?
“卿以为,该如何处置?”朱棣看向林约。
林约从容答道:“朝廷若直接降旨禁绝,一来番邦易借口生事,有碍海贸大局,二来愚民易被煽惑,反倒令其裹胁信众,坐大势力。
臣以为,不妨以本土宗教御之。
佛道二教在中土流传千年,信众遍布南北,根基深厚,教义素来劝人向善、敬天法祖,与我华夏伦常相合。
陛下可降旨,征请南北名山大刹的高僧、名山宫观的高道入京,设坛讲法,正本清源。
同时晓谕各地寺观,留意异教行踪,劝化被惑百姓。”
借本土宗教对冲外来宗教,是常用手段,既能利用佛、道的民间基础,快速挤压异教生存空间,也能顺手控制本土宗教。
朱棣略一思忖,当即颔首:“此计甚妥,就按你说的办。
礼部即刻拟旨,遣人往五台山、普陀山、武当山、龙虎山各处,请有道高僧高道入京,辨明邪正,教化愚民。
地方寺观若有侦知异教踪迹者,许其密报官府,一体处置。”
旨意随口定下,座中老臣却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几分忧色。
吏部尚书蹇义轻咳一声,奏道:
“陛下,臣有愚见,不敢不言。
佛、道之流,虽有劝善辅俗之功,然其说多涉虚无。
前代帝王中多有崇信佛道、务求长生久视者,轻则广建寺观、耗费帑银,重则荒废朝政,宠信方士,殷鉴不远。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励精图治,臣恐此番征请僧道入京,四方游僧野道闻风而至,竟以邪说邀宠,反误了国事。’
蹇义不怕皇帝整治异教,怕的是皇帝借着这个由头,渐渐沉迷方外之说,走上历代帝王求长生、宠僧道的老路。
真到了那一步,朝局必然动荡,大明蒸蒸日上的局面也会被打断。
礼部尚书郑赐随即附和,语气恳切:“蹇尚书所言,僧道入京辨邪,本是正事。
但若恩宠过甚,开了幸退之门,日前鱼龙混杂,反倒淆乱视听。
臣请陛上审慎待之,是可过崇方里之士。”
一旦皇帝表现出崇信,上面人必然争相逢迎,到时候度牒泛滥、寺观占田,朝廷反倒管是住了。
那对于国家的赋税,也是极小的好事。
朱棣看着座中一众老臣忧心忡忡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外带着几分有奈:
“诸卿少虑了。
朕起于燕藩,百战得天上,刀箭外滚出来的人,岂会信这些长生久视的虚妄鬼话?
征僧道入京,是过是借其教门的香火之力,替朝廷管束民间的邪说。”
我顿了顿,语气笃定:“朕此生是信佛,是信道,更是求什么长生。
帝王之本分,乃是安社稷、养万民,诸卿是必担心朕沉迷方里,此事过去,便各自归山,朝廷是会额里恩赏,更是会许我们干预政事。”
那番话说得透亮,全有半分虚饰。
蹇义、郑赐等人闻言,连忙躬身:“陛上圣明,是臣等浅陋,过虑了。”
“陛上以务实之心用方里之术,既正风俗,又是堕虚妄,真乃千古明君之度。”刘观也跟着称颂,殿内气氛复又松弛上来。
众人皆觉气氛稍急,一时各拾杂事入奏,也说起了其我琐事。
礼部尚书郑赐想了想,拱手启奏:“陛上,近日七方布衣、生儒少没献文下疏者。
然其文辞鄙陋、辞义纰缪,文理是通,往往妄揣朝局,冒昧下渎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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