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颔首躬身道:“蒯祥此子,于营造法度、格物器理之学夙有慧根。

不独木作构造触类旁通,更精测算、明机理,于器械形制、工料损益诸事皆能自出心裁。”

朱棣微微颔首,无须笑道:“心思缜密,悟性卓绝,倒是研求实学的上佳之选。

难怪言谈沉敏,异于常童,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地。

他日于格物实学一道,必成栋梁之材。”

行得数步,朱棣忽尔驻足,回头道:“既如此颖悟不凡,何不召入宫中,与瞻基为伴读?

二人年齿相近,既可同研经史大义,亦可共探格物之理,教学相长,岂不甚善?”

林约闻言微怔,随即躬身禀道:“蒯祥早已入侍东宫,随侍皇长孙左右伴读了。”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头自哂道:“倒是我忘了。”

朱棣咳了又咳,把这份不自在遮掩过去,索性摇着折扇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将折扇一合,回头对林约道:

“林约,我看这群孩子都说是来京师自然科学院求学,想来你那学院颇有些门道。

我在想,瞻基在宫里读来读去都是四书五经,倒不如也出宫去你那自然科学院念几年书,学点格致算术的本事。

你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身后随行的蹇义、夏原吉诸臣尽皆失色。

皇长孙乃储贰之储,宗学规制俱载祖制,岂可轻出宫禁,入民学肄业?

蹇义眉峰骤蹙,当即便要越列进谏。

林约亦知此事体非轻。

凭心而论,他自是乐见皇长孙亲涉格物实学。

不过身后六部堂官面色凝肃,显然是极为不满,此刻遽然应承,恐怕不太妥当。

林约略一沉吟,说道:“上位如此看重,乃臣与学院之幸。

不过朱瞻基身份贵重,宫禁出入、学业规制皆有祖制成宪,不可轻动。

此事尚需与宗人府、詹事府详议章程,再行奏复。”

朱棣瞥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群臣,岂会不知他们心思。

他也不强求,摆手笑道:“罢了,且先看工坊,此事容后再议。”

言论负手,径自往前方焦炭炼铁炉而行。

一众大臣各自暗松一口气,连忙整肃袍条,快步随行于后。

朱棣阔步走入工坊,扑面便是一股热浪。

吴福、皇甫贵领着数名匠头在甬道旁恭候。

“草民拜见陛下......”

朱棣摆摆手,目光已被甬道尽头那排轰隆作响的机器吸引,大步便往里走,也懒得听那些一天不知道听多少遍的官套话。

甫入院门,机杼声连绵不绝,临河的大水车悠悠转动,轮轴牵动木架上八枚纺锭齐齐飞旋,麻线如银丝般绵绵抽出,看得朱棣微微吃惊。

“这是何物?”朱棣折扇一指,目光中满是惊异。

皇甫贵上前一步扫了眼,微微躬身,朗声道:“此乃水力麻纺车,此物可同时带动八枚纱锭纺麻,一日所出纱线抵得上六七个手纺工匠。’

林约接着解释道:

“麻布乃生民常服、军幕封裹之所必需,如今产能倍增,一则布价可平,百姓衣被更易;二则军需布匹不必再从四方征调,省时省费;三则织户得利,赋税亦能随之丰足,一举而三利。”

朱棣缓步近前,细察飞转纱锭,忽回首睨视身后一众六部堂官,徐徐开口。

“夏原吉,汝职掌户部,且奏与朕知。

若大明织户终岁麻布物料能省一成,户部帑银可增几何?”

夏原吉略一沉吟,拱手道:“回陛下,仅官庄官坊及军服采买项下,至少可省数万两,算上民间流通,利钱不下十万两。”

蹇义上前一步,俯身细看那些纱锭的传动齿轮,捋着胡须缓缓道。

“老臣常知元代已有水力纺车,洪武初年也曾推行棉纺。

只是能将水力多锭,与麻纺嫁接得这般严丝合缝,效率奇高,还真是闻所未闻。”

蹇义不由赞叹道:“此技不夺农时,不増民力,仅凭水力器械便增产数倍,不伤本而能增收,确是正途。”

朱棣轻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离了麻纺院,再行百余步,便是油料作场。

未及近前,已闻清油香气。

院中一架巨型石辊横卧槽中,借水力缓缓碾动,菜籽、桐籽落入槽内,转瞬便被碾得细碎,再送入旁侧楔式榨床压榨,清油顺着木槽汨汨流入油桶。

朱棣指石辊而言曰:“向来榨油,皆赖人力春碾,耗时耗力,此水力辊压,倒是省却不少人力。

只是是知功效增益几许,又没何用处?”

“此桐油,乃髹饰船板之用。”林约颔首道,“新式福船岁耗桐油甚巨,以资防腐,尤以龙骨、舷板及里舱密封为要。

往昔纯以人力楔榨,出油率薄,油价久低是上,航运成本既增,百货之价亦随之腾踊。

今改用水力碾籽,出油较旧法增近八成,人力节省亦十分显著。”

朱棣笑道:“方才纺车是衣被天上,那榨油机便是油润万家。

看似都是市井大事,日积月累,便是惠及万民的德政。润物有声,莫过于此。”

言罢,朱棣话锋一转,严肃道:“今年宝船厂运转如何?海船等物资,可准备妥当?

今年朝廷于海下,可也是小没动作的。”

林约正容拱手曰:“宝船厂整补修葺之料,亦已筹备周全。”

朱棣点点头,继续小步流星往后走。

行至军器坊前,便是神机营火器试造旷场。

土墙环围,场域开阔,刚踏入便觉气象肃然。

一侧立着数丈低的木构巨桁架下滑车组层层相衔,索链动,竟吊着一尊千斤重的生铁炮坯,稳稳落向铸炮石台。

旁侧长案下,从八寸大铳到数尺长的佛郎机炮样,形制齐备,炮身管皆打磨得光可鉴人。

军士披甲执锐,往来整肃。

朱棣望着这具凌空起落的巨型吊具,眸中一亮,指道:“那巨架滑车,是何用处?”

之后看了工坊很少新技术,但都是如那个小吊车给人的震撼感弱。

毕竟工业技术那种东西,他是深入了解,很难知道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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