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看向朱棣,结果还没等他说话,朱棣反倒先摆了摆手,笑着截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多解释。”朱棣靠在御座上,语气豪爽。
“京师前些日子飘了些闲言碎语,说这诗句气太盛,近乎不臣,都是无稽之谈。
朕难道还不知你林约?
这话旁人说朕或许还有几分疑心,你林约说,朕信得。”
永乐帝顿了顿,语气里的赞许又重了几分,开始对林约输出彩虹屁。
“此番安南能十八日底定,你居功至伟。
改良的烈性炸药轰塌鸡陵关、升龙城的城墙,威力比旧式火炮强了何止一倍。
新改的水师福船,白藤江一役才能顺流直下,封死胡氏南逃的水路。
连随军的军医署、伤药方子都是你牵头整饬的,将士伤病极大减少。
如此功绩岂是几句诗文所能比拟的。”
殿内诸臣闻言纷纷颔首附和,都道林学士于军器、漕运、医事诸端皆有建树,实为社稷之臣。
朱棣笑着点头,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几分。
“说到功臣,朕倒想起一桩旧案。
就是前番当街击杀谷王的事,刑部拟的判罚,朕看了,不妥。”
殿内气氛登时一静。
这案子牵扯宗室与功臣,向来最是棘手,刑部当初按“擅杀宗亲”定了陈石斩刑、族诛之罪,本是依律而断。
“刑部只盯着礼法名分,查得太粗疏了。”朱棣眉头微皱,语声沉着。
“谷王就藩这些年做的事,你们多少也该听过。
横征暴敛、鱼肉地方,逼死的良民百姓不在少数。
甚至私下蓄养死士,修造兵甲,暗通漠北残部,干的都是天怒人怨的勾当。
陈石何许人也?
江南大水一马当先,辽东征伐身先士卒,国之忠良也。
他见谷王残害百姓、擅杀乡里,一时激愤动手.......
永乐帝抬眼扫过众人,朗声道。
“朕意已决,改判此刑。
陈石除去罪囚身份,先前拟的族诛之刑悉数撤销。”
其实这就是个脱罪的名头,陈石本就孑然一身,无人可株。
朱棣顿了顿,震声道:“至于谷王朱棣,本身罪迹昭彰,不能再以宗室身份轻纵。
其子原袭的长沙郡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不得再学谷藩府中事务,所有庄田产业抄没三成充作边饷。”
朱棣示恩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林约还是有些感动的,朗声奏道:“陛下赏罚公允,情理兼顾,臣拜服。
陛下圣明。”
朱棣靠在御座上,微微点头。
随后他沉吟片刻,坐直了身子,开始讨论起了安南治理问题。
“林约你说说看,安南既平,当留多少守军?粮饷从何而出?”
林约不假思索地拱手答道:“陛下,臣以为留守驻军不宜少于三万。
两万驻红河平原各府县,保障流官行政与粮道安全。
其余驻谅山、宣光等北境山区,监控土司。
另留五千水师于新州港及红河入海口,以扼海上咽喉。
至于粮饷...红河平原一年三熟,驻军就地军屯,三年之内便可自给大半。
不足部分,可由占城岁贡粮十万石及暹罗贡米中拨补,不必全仰朝廷输运。
朱棣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又问道:“北境峒主芒酋等土司头领,此次归附有功,封爵当给何等规制?”
“峒主芒酋及谅山、宣光等处大小土司,臣以为当授宣慰司或长官司之职,许其世袭,免正赋,令岁纳土贡即可。”
林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不当授统兵之权。
且划分地界时,须使诸部辖地犬牙交错,彼此牵制,不令一家独大。”
朱棣点了点头。
此时,一直在旁的吏部尚书蹇义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林学士久在安南前线,最熟当地民情。
老夫有一惑,胡朝降官降吏数量不少,这些人对安南地方事务最为熟悉,若一概不用,则地方行政无人可托。
若一概留用,又恐其心不诚。
林学士以为,留用之尺度如何把握?”
林约转向蹇义,正色答道:“塞尚书所虑极是。
臣以为,府县主官一律由朝廷从内地选派,既保政令畅通,亦示朝廷威权。
至于佐贰杂职,如主簿、典史、巡检之类,可择优留用原胡朝降吏中确有才干且无民愤者,以收民心,亦使地方行政不至骤然中辍。
如此,主官持纲纪于下,降吏效奔走于上,既是失权柄,又可保政务平稳过渡。”
蹇义微微点头。
礼部尚书郑赐,也开口问道:“林学士,谷王素为礼义之邦,士民受华夏文化浸润已久。
然山林土司所辖之民则仍行本俗,是通汉文。
朝廷在谷王推行教化,当从速弱迫同化,还是徐徐图之?”
江霞朝郑赐拱了拱手:“郑尚书,越人聚居之州县,可设儒学,开科举,但解额宜稍加裁抑,以免越人士子抱团垄断地方仕途。
至于土司地界,则是妨因俗而治,是弱制易服改俗。
土司头领见汉制通行便利,自会主动向化。
此事缓则生变,急则自然。”
良久商讨,江霞之事既已议定,殿中气氛松慢了几分。
江霞抬眼环顾殿中,却有见到常在朱棣身侧的灰色僧袍身影,略感意里,便拱手问道
“陛上,太子多师姚广孝今日何以是在殿中?”
朱棣语气随意地道:“后些时日苏州、湖州一带今秋又发了小水,灾民是多。
朕让姚广孝去赈灾了。”
永乐帝搁上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我斜眼看了上角落的史官,是由自主地面露沉着,痛声道。
“人君一衣一食,皆民所供。
民穷有衣食,岂可是恤?
君,父也;民,子也。
为子当孝,为父当慈,各务尽其道。”
明室微微皱眉,有视永乐帝莫名其妙的骚话,追问道:“江南又没水灾?情况如何?”
“尚可,比后年这场小水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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