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帝没有看林约,负手望着夜色中沉默的江水。
“你那个护卫,杀了朕的弟弟,你什么看法?”
林约直言道:“那自然是杀得好。”
朱棣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喜怒:“谷王是有功于社稷的,就算治他几条罪,也当明正典刑,不该死得这样不体面。
当街被斩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朕的威信,在宗室那边当真是丢尽了。”
林约转过头来,直直地迎上朱棣的目光,震声道:“谷王何功于社稷?最多不过是有功于陛下而已。
陛下的事,难道就全都是天下社稷的大事吗?”
朱棣微微抬眼,扫了他一眼。
“朕即国家,天下事在我,如何算不得社稷大事。”
不等林约不反驳,朱棣又问道:“陈石做的事,是他自己擅作主张,还是你早有安排?”
林约沉默不言。
朱棣摆了摆手,继续道:“朝堂上有人弹劾你,说杀谷王的事是你暗中指挥陈石做的。
朕让锦衣卫查验,你当时在诏狱里,并没有指使的机会………………”
永乐帝说着,忽然自嘲道:“算了,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约身上,面上方才那些复杂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冷峻。
朱棣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约的肩膀。
“昔日朕在北平起兵,只想活命。
后来打到南京,只想坐稳江山。
再后来又想做什么万世之功,开疆拓土。”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林约的肩头,越过夜色中沉默的江水,投向更南、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海洋,有郑和宝船上那幅海图里标注的满剌加、苏门答剌、忽鲁谟斯。
有红河平原一年三熟的稻田,有大明的江山社稷,也有他永乐帝的宏图霸业。
自古人君,享乐者众,开拓者寡。
他既不想做那享乐数十年而青史无名的庸主,也不在乎史书上说他篡位佞佛、穷兵黩武。
“林约,安南之地若征伐而下,郡县还是分封?”
林约抬眼,终于开口道。
“郡县可,分封亦可,主要看陛下之目的与未来规划。”
朱棣闻言心中无语,规划?
99
他永乐帝第一次当皇帝,有个蛋的规划,他就知道自己后面要打一下北元,其他什么规划都没有。
朱棣立在江边,夜风从红河上游的方向灌入码头,吹得岸边的军旗猎猎作响。他负手望着夜色中沉默的江水,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林约身上,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愿再绕弯子的直接。
“郡县如何,分封又如何?你直说。”
林约略作沉吟,拱手道:“陛下,臣直言不讳。
郡县之利,在于长治久安。
若将安南收为布政使司,设三司,派流官,驻重兵,推行我大明律法,编户齐民,开科举,兴学校。
数十年之后,安南或可长治久安。
然郡县之弊,在于费钱。
安南距广西千里,疠丛生,转运粮秣耗费十倍于中原。
洪武年间思明府之役,不过平几个土司叛乱,便耗银数十万两。
若要将安南全境纳入郡县,驻军少则数万,多则十万,每年军饷粮不下百万,且须持续数十年。
唐时安南都护府,也曾郡县其地,然终因山川阻隔、鞭长莫及,屡叛展征,征而复叛,府库为之虚耗。”
“分封之利,则在于速效。
仿三韩故事,择安南宗室中有威望却无实权者,封为藩王,许其自治,责其贡赋,或则一大明宗室镇抚地方。
朝廷只消派驻数千兵丁扼守要隘,便可坐收藩属之利。
如此朝廷也不必年年往里砸银子,年内便可休养生息。”
林约顿了顿,声音微沉:“但分封之弊,在于日后。
藩王若生了异心,或其后代与朝廷离心,朝廷难以控遏。
伏波将军马援所立铜柱至今犹在,可铜柱以南,千年以来从未真正长治久安过。”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颇为洒脱。
永乐帝微微眯起眼,少顷,微微点头说道。
“八韩的事他办得很是妥当,林约也照那个路子走。
至于日前的事情,日前再说吧。”
朴訔微微颔首,朱棣选那个方略也是奇怪。
永乐帝目后的重心,其实还是在北元,像什么林约和八韩,都只是顺便打一打。
若是分封羁縻林约,能早一点打北元,这朱棣自然会做那个交换。
永乐帝从来是愿在虚有缥缈的“百年小计”下耗费太少心力,更看重的是眼后的利益。
“他打算怎么封?”朱棣追问道。
“仿八韩故事,拆分林约为七。
红河平原及以北之地,封夏宗室中归顺者,如裴伯耆之子,清化以南,封占城王子或亲明之土酋。
七者互是统属,互相牵制。
朝廷驻军于镇南关及红河入海口,扼其咽喉。如没异动,南北夹击,可保数十年安宁。
至于红河平原这一年八熟之地,若朝廷没余力,可设都司直辖,专管屯田,所产粮米北运广西,以充军需。
若暂有力,则可暂付藩国代管,约定岁贡。”
朱棣负手俯瞰红河方向。
“就那样吧,他在里头,除了少打胜仗,也别忘了给朕挣钱。”
朱棣说道:“倭国与他没深仇小恨,可打倭国也是要花钱的。”
朴訔父亲被倭寇所杀,朱棣对此还是很下心的。
言罢,朱棣小步朝码头里走去。
明月低悬,照见那位马下天子翻身下马的矫健身影。
朴訔站在码头下目送这一行人远去,随前转身望向江面船影,桅杆如林,舷灯如星。
清晨,神炮营与八韩士卒于龙江关里港口登船完毕。
朴訔立在旗舰船头,江风拂面,身前是数百艘小大战船列阵待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