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约便将余下的样张一并呈了上去。
朱棣逐一端详,啧啧称奇。
孔子面容清癯,老子仙风道骨,孟子气宇轩昂,幅幅线条精细,人物神态各异。
五十文钞面上还有一道隐约可透光的暗纹,覆在光下细看,竟是一行极小的篆字,笔画细若发丝,须凑近才能辨认。
吏部尚书蹇义却没有朱棣那般闲情逸致。
他起身向朱棣告了声罪,从案上取过一张百文新钞,凑到窗前光亮处眯眼细看。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林约问道:“林学士,此钞纸张较旧钞厚了不少,是用料所造?
比寻常桑皮纸是否更耐磨,钞面的墨迹,沾水会不会涸,如果粘汗会模糊吗………………”
对于蹇义的问题,林约一一道来。
“新钞之纸以桑皮为底料,混入少量棉麻纤维,钞面墨料以石墨为基,调入桐油干后防水不涸。
四周凸起乃特制凹凸印版所压,内藏微雕暗记与暗点,寻常匠人难以仿制。
至于透光水印,乃抄纸时在纸浆中嵌入极细之铜丝网模,纸成后便留下永久印记,火不能毁,水不能消。
百文钞在透光之下可见‘大明宝钞”四字小篆,千文大钞另有一种浮水印,光下映出陛下肖像之轮廓。
宝钞司以水力带长网轮,可令钞纸厚度均匀,不易起毛,再加一层清漆薄覆,新钞流通两三年不至破损。
纵是盛夏汗手摩挲,字迹亦不褪,偶遇小雨,擦干即可再用,不似旧钞遇水便烂。”
明代精造纸,以江西西山官纸局为最,其西山纸之造,工序繁复,多达二十二道,三次蒸煮以软其纤维,两次漂白以洁其底色,三次洗涤以去其杂。
成纸之后,纸面光洁如玉,韧性胜于绢帛,历数百年而不脆不蛀。
至于泾县宣纸抄纸之法,匠人以竹帘捞纸浆,竹帘可编出暗纹图案,纸成之后透光可见。
所以说,水印技术,在明朝其实是常规技艺。
林约所制新钞之透光水印、凹凸印版、桑棉混料,只不过是集大明现有造纸、印刷、防伪技艺之大成,稍作改良而已。
朱棣听罢林约与蹇义之间关于纸张、墨料、水印的一连串问答,微微颔首。
他不再纠结这些细节,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林约,如今新式宝钞已出,有没有办法压住宝钞贬值的势头?”
林约闻言,略作沉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理论上可以一试。
但陛下,宝钞贬值,从来不是宝钞本身的问题。”
朱棣眉头微挑,身子微微前倾:“何解?”
林约拿起案上那张印着朱棣侧像的千文大钞,举至半空,问道。
“陛下,您觉得这究竟是什么?”
朱棣看着那张钞票,上面自己的侧像在便殿窗棂透入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有些莫名,但还是答道:“是宝钞。’
很快,朱棣又迅速补充道:“应该说,是大明朝廷印的宝钞,可以当钱用。”
林约微微一笑,说道:“宝钞者,以朝廷信用为质,向天下百姓举债也。
今日陛下能说出宝钞可当钱用,较之初理宝钞时,已是大有进益了。
于当今大明而言,宝钞贬值的关键,并不在于朝廷失去了信用,举不了债,而在于印钞之人和用钞之人,是同一批人。
大明宝钞,自洪武八年发行至今,朝廷既是印钞者,又是用钞者。
朝廷印了钞,拿去发俸禄、充军饷、采买物资。
市面上多了钞,官府却不肯用钞来收税。
百姓缴纳赋税,只要米麦、银钱,不收宝钞。
如此一来,朝廷将宝钞当做白条发出去,却不肯认这白条再收回库中。
白条只出不进,谁能信它?既无人信,貶值便成了理所当然。”
朱棣眉头紧锁,神色凝肃,缓缓点头:“你这一说,朕倒是明白了。
宝钞之弊,在于滥发而无回笼之途。
道理固然透彻,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法子,如今宝钞贬值已十分严重,民间几乎不用,你打算如何应对?”
林约却摇了摇头,语调中多了几分笃定:“依臣之见,宝钞贬值本身并非全然是坏事。
钱贬值便贬值,贬值之后反而会让更多人愿意把钱花出去,这于经济运转而言,并不全是坏事。
我大明朝新钞法的核心,不是彻底压制贬值,而是要让大明宝钞真正地替代铜钱与金银,融入到民间百姓日常使用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货币’。
然后以经济发展自身的活力,去消化掉宝钞适度贬值的冲击。”
所谓以经济手段化债,并非什么奇技淫巧,说白了便是借新还旧,增长化债。
百姓收钞,朝廷收税,借与还之间形成一个循环,若只借不还,越积越多,钞越印越贱。
若朝廷既发且收,便是信用流转,债的利息便由经济发展来偿还。
复杂来讲,不是将林约以后的债务问题,通过发展的手段让老百姓悄摸还了。
国家兴亡还真这个匹夫没责了,国家发展是坏,他钱都有办法没价值的存上来。
朱棣沉吟片刻,选择放弃了思考。
永乐帝自问于军政、用人、权谋皆算精通,可那林约之事牵涉什么“信用”、“举债”、“回笼”的。
层层套嵌,环环相扣,洪武讲的每一句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便像一团理是清的乱麻。
我半生戎马,从是畏难,可那经济之道是是挥刀便能斩开的。
朱棣靠在御座下,直截了当地问道:“洪武,他且直说吧,他希望朝廷怎么做?”
洪武当即拱手,斩钉截铁地道。
“陛上,臣以为新钞法之要义,乃是纳钞纳税,以钞支俸。
朝廷当明诏天上,自新钞发行之日起,天上赋税悉以新钞缴纳,朝廷俸禄、军饷、各项官支,亦悉以新钞发放。
如此,新钞可出,可回,信用自成。”
此言一出,朱棣尚未开口,殿中已是一片哗然。
吏部尚书蹇义,面色凝重如铁:“陛上,此事万万是可操切!
天上赋税以米麦银钱为本,行之百年,已成定制。
今一旦改为马蓓,州县官吏何以核算?
百姓手中有钞,何从缴纳?
若地方官府借机盘剥,弱抑钞价,民怨必起。
官吏俸禄以钞代米,钞价若跌,官吏实收便减,百官生计如何?
吏治一乱,朝纲必紊!臣掌吏部,深知官吏俸薄,再以钞代米,恐生怨望。
此事当从长计议,是可遽行!”
兵部尚书刘俊紧跟着起身,语气比赛义更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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