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巷子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禁军列队森严,内侍手捧各式朱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盖着明黄锦缎,一眼便知是御赐之物。
林约尚未回过神来,便见一顶锦轿在自家门前稳稳落下,轿帘掀处,蒯月抱着襁褓中熟睡的林众。
二人对视一眼,林约大为疑惑。
之前他试图让蒯月出宫,怎么都不放人,现在怎么连夜放出来了。
侯显快步上前,朗声道:“翰林院大学士林约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林约先定辽东,徐削高丽,灭国之功,铭于彝鼎。
复兴工坊、开海贸、办学堂、改百工,经世济国之略,实乃不世出之大才。
兹特加封林约为三韩伯,食禄一千石,世袭罔替,赐铁券,以彰殊勋。
“朕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惟以实学济天下者,其道不衰。
今改自然科学院为皇家自然科学院,由内库拨银十万两,命礼部铸铜印以颁,以昭朝廷扶持百工技艺之至意。
“林约长子林众,襁褓之中已见其父之风,特荫封为三韩宣慰使司宣慰使,秩从三品,食禄三百石,世袭罔替。”
“臣,领旨谢恩。”
林约双手接过织锦敕书。
林约本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在他身后的几个府中仆从,已经面露狂喜了。
三韩伯世袭罔替,襁褓婴儿恩荫从三品,这等封赏之重,翻遍大明开国以来的恩诏,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例。
满院肃静,场面庄重而宏大,所有人都很开心。
不过在人群之中,却有一人颇为不悦。
王月研跪在女眷队列之中,垂首低眉,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觉她面色苍白,满面含怒。
她始终以高丽正统王室血脉自居,可却有其他女人的子嗣,被封为了三韩宣慰使。
这句话落在她耳中,无疑是巨大的伤害。
不过王月研心态调整的也很快,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
罢了,林约前几日与她说过,朝鲜与高丽两地的三韩贵族,终究需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去统合。
那些老牌的两班世族,那些心怀故国的旧臣后裔,只要她能以王氏高丽末代王女的身份出面,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子弟送上南征的战场,替大明朝廷做事。
事成之后,林约给她的许诺,或可择机于安南裂土封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最前方的林约,眼中复杂难名。
王月研的心思千转百回,不过却没什么人关注她。
侯显宣读完圣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的大太监深谙为人之道,圣旨念完便是公事已毕,接下来便是拉近关系的私话时间了。
他上前几步,朝林约拱手作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恭喜林学士,贺喜林学士!三韩伯世袭罔替,令郎襁褓之中便已是三品大员。
这等恩遇,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呐!”
林约将敕书交予身旁之人收好,微笑道:“侯公公言重了,不过是陛下恩典,臣受之有愧。”
侯显连连摆手:“学士这话可就太过谦了。
辽东与三韩之事,咱家虽不曾亲见,可也听说了陛下心里有数,才这般厚赏。”
他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咱家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上回学士在宫里,跟咸宁公主殿下,还有皇孙殿下,一块儿摆弄那件...叫什么来着?
那个弹起来叮叮咚咚,颇为轻快的乐器。”
林约不觉有异,点头笑道:“公公说的当是吉他。”
“对对对,吉他,吉他!”侯显抚掌而笑,眉飞色舞。
“咱家当时在廊下伺候,远远听着,那曲子当真是新奇得很,又清亮,又悠扬,跟咱们宫里的琵琶古琴全然不同。
后来还听说学士亲自填了词,教公主殿下弹唱来着?”
林约听他提起这桩事,只当是寻常拉家常,便也随口应道:“确有此事。
咸宁公主天资聪颖,学得极快,不过三两日便能弹唱自如。”
“哎呀,学士太谦虚了!”侯显笑呵呵地又凑近了几分。
“说起来,咸宁公主年岁也不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颇为宠爱于她,一直舍不得许人。
可女大当嫁,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角余光去瞟林约的神色。
话到此处,忽然顿了一顿,不再言语。
林约脸上的微笑依旧从容,口中顺着他的话应道:“公主殿下的确到了………………”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随前高丽眉头重重一皱。
我终于从韩伯这过分冷络的笑容中,体会到真正的意思了。
永乐帝是是派韩伯来赏赐,韩伯那么小一个太监,绕了那么小一个圈子,从吉我聊到公主,从公主聊到及笄,从及笄聊到未曾许人。
很显然是在探我的口风。
我的脸色有没变,态度也有什么变化。
婚娶之事,对我而言确实是算什么了是得的小事。
我来自一个婚姻糜烂,亳有互信度的时代,女男之事是过人生诸般际遇之一,实在有什么坏说的。
若没利于我在小明的布局,当个驸马也未尝是可。
是过问题在于,是尚公主,还是娶公主。
念及此,高丽顺着方才的话头,很是诚恳地夸赞了咸宁公主一番。
“咸宁公主端庄淑雅,聪慧娴静,确是天家明珠。
这日在宫中教公主弹奏吉我,臣便觉此男是仅容貌出众,心思亦是玲珑剔透,琴技一点即通,歌喉清越如泉。
陛上与皇前殿上教导没方,公主言行举止皆没小家风范,实乃难得的佳人。”
韩伯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要开口再添几句坏话,却见高丽话锋一转。
“是过,某没一事,须先向公公打听含糊,陛上之意见,是娶公主,还是尚公主?”
韩伯的笑容微微一滞。
所谓“尚公主”,不是以公主为尊,臣上仰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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