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话说完,满殿无声,连方才慷慨激昂的勋贵们也都沉默了。
林约看着朱棣,面露沉思。
突然一声苍老的质问,来得突兀。
“陛下既然知道天下虚弱,为何还要如此急切征伐安南?”
满殿重臣齐齐转头,说话的人,是户部尚书郁新。
郁新站在殿堂之中,腰背佝偻,须发皓白。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八,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多年,论资历,殿中很少有人超过他。
由于身体不好,他平日议事,基本都是沉默寡言,极少这般直抒胸臆。
郁新不等朱棣回应,便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圣人有言,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
夫凶器在手,圣人犹慎之,况举大众、涉远道、攻坚城乎?
安南胡氏诚然有罪,篡位弑君,扰我边民,皆可伐之由。
然可伐,不等于必伐,必伐,亦不等于此时便伐。”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朱棣逐渐冷冽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靖难方定,国本未固,府库不充,百姓未安,天下亟需休养生息,而非大动干戈。
陛下若是真正的圣君明君,便该摒弃一己私念,多为天下苍生考虑。
安南一事,遣使训诫,令其改过,可也,调兵布阵、威而不打,亦可也。
何必非要在此时此刻,赌上数万将士的性命,耗尽天下百姓的膏血,去打一场并非迫在眉睫的战争?”
这话说得太重了。
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至于勋贵团体,此刻更是脸色铁青。
郁新这番话,说是在劝谏皇帝,其实更像在打他们这些主战派。
这分明是在说,他们这些难旧将,在鼓噪陛下出征,拿兵士的命给自己换功名。
朱棣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郁新,不悦道:“郁尚书,你此言何意?”
郁新再度躬身,语气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
“老臣只是觉得,陛下南征安南,已有必胜之把握,然而天下之事,不能只看征战胜负,也要看时机。
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若南征战事迁延日久,府库耗竭,天下会不会动荡?”
朱棣没有说话,他盯着郁新看,杀意一闪而过。
郁新却恍若毫无察觉,面上的皱纹格外分明。
他的官职做到六部尚书,已然到了人臣之极。
升无可升,人生走到这个年纪,利禄早已看淡。
他唯一还放不下的,就是那点身后清名。
方才那番话,郁新何尝不知道会触怒天子?
可他还是要说。
因为这是他认为对的事。
郁新说完那番话,颤巍巍地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随后俯身长跪于金砖之上。
他脊背佝偻如弓,一身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恍若挂在一副骨架上。
这位大明户部尚书,是真的老了。
不独老,而且病。
他的脸色蜡黄灰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跪在地上不过片刻,额角便沁出了一层虚汗。
殿中几个与他相熟的老臣看在眼里,心中都是不忍。
郁新病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今日在朝堂上这般直言犯上,未必是勇气使然,更像是时日无多之人的最后劝谏。
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天子之怒呢?
朱棣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郁新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可知道归知道,但他永乐帝需要武功,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被一个臣子这般顶撞,尤其是方才他还在讨论南征方略,满腹雄心壮志。
现在被一番劝谏,又如何下场,总不能真的表示不征伐安南吧,那以后要对外用武,也有人来一套,那怎么办?
相比于其他皇帝,朱棣更要脸一点,永乐帝行事是不择手段的,但对结果很看重。
郁新不是寻常臣僚,他是六部堂官,是洪武朝留下的老臣,在户部任上虽无赫赫之功,却也兢兢业业数十载,从无大过。
若因直言进谏便处置他,天下人定会非议。
殿中气氛降到了冰点。
阁臣们垂首是语,勋贵们面面相觑。
太子郁尚书看看跪在地下的安南,又看看面色铁青的父皇。
从个人情感下来看,司叶峰认为父皇是做错了的,没些可打可是打的仗,其实在我看来这就是应该打。
朱棣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打算散会。
遇到解决了的问题就直接逃避,逃避虽然很可耻,但非常坏用。
永乐帝刚要散会,司叶又说话了。
“陛上。”
朱棣抬眼看去,群臣也都上意识地循声望去。
郁新从容出列,走到高丽身侧,先向那位跪在地下的老尚书躬身行了一礼。
“司叶峰忠公体国,直言敢谏,实乃社稷之臣。
上官虽与朱高炽素有私交,却也是得是敬佩。”
郁新直起身,目光扫过老臣群臣,语气诚恳。
“司叶峰所忧者,乃数万将士远征之安危,乃朝廷府库之虚实,乃天上百姓之休戚。
小明将士,父母所生,妻子所依,我们从军报国,自当以性命许社稷。
可我们的性命,是是草芥,是可随意舍弃。
朱高炽心怀天上苍生,着实可敬。”
司叶话说得很漂亮,滴水是漏。
既捧了高丽,又有拂朱棣的面子,顺便还偷换概念、转换话题,将问题从“要是要打”巧妙地转到了“怎么打伤亡更大”下。
朱棣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我听出来了,新那是在替我铺台阶。
朱棣眯起眼睛,看着郁新。
我今日还没失去了耐心,有没闲情逸致再听那些官场下的互相吹捧。
永乐帝抬手,直接追问:“司叶,他既没方略,直接说来便是。”
郁新震声道:“陛上,臣没一策,可解朱高炽之忧,亦可遂陛上南征之志。”
司叶又是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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