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
荣安城,监牢。
穿着脏兮兮,老旧囚服的田崇光,披头散发坐在茅草堆上。
周围有老鼠,爬虫,在烂草堆里爬来爬去,一点也不怕人。
四处都是腐烂酸臭的味道,需的人睁不开眼。
无论作为前户部尚书,还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都是难言的煎熬。
“老东西,吃饭了。”狱卒端着一碗说是稀饭,实际上掺杂了米糠,草根,砂砾,更像猪食的东西。
斜斜的从木头缝隙中塞进去,撒了大半。
狱卒丝毫不在意,反而把碗里剩下的少许,朝着田崇光泼去。
他爹当年在荣安城因和黄少虞亲近,便被找个由头砍了脑袋。
这些年来,对田崇光恨之入骨,却报仇无路。
如今田崇光被送来荣安城大牢,他忍着没一刀将其砍死,为父报仇,就已经算得上理智了。
“听闻 当年你说灾民不如猪狗,如今你也只能吃这种东西,是何感想?”
田崇光没有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就像个死人。
狱卒冷哼出声,将碗拿了回去,正要再说几句。
另一名狱卒跑过来,低声提醒道:“赵老爷来了。”
“哪个赵老爷?”
“当然是最大的那个。”
狱卒神情微紧,连忙把牢门前如猪食一般的东西用脚扫进烂草泥里。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
赵松提着一个饭篮,在荣安城通判的陪伴下,朝这边走来。
“赵老爷想见谁,说一声就是,我让人给押过去,何必亲自来一趟。”通判恭敬,甚至称得上讨好的说着。
人人都看的出来,赵家已经不是昔日的买卖人,而是有机会坐上那张龙椅的。
万一将来真成了事,现在的讨好,可就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松摇摇头,道:“国有国法,他既然有罪,理应在牢中待着,岂可因我一句话随意放出来。我今日来见他,只是故友的身份,不为其它。”
“是是是,赵老爷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来到牢门前站定,看到田崇光身上刚被泼的饭汤,这位五品通判心里有些紧张,狠狠瞪了眼旁边不安的狱卒。
“还不快开门!”通判呵斥道。
狱卒连忙拿出钥匙,打开铁锁。
赵松提着饭篮走进去,转头看了眼。
通判心知肚明,连忙招呼两个狱卒离开。
待他们走后,赵松才来到田崇光跟前坐下。
田崇光抬起头,他这些日子被折磨的不轻,脸上还有伤疤,早已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
“听说从你家抄出来的银子,有万万两之多,可真有点吓人。整个大胤一年的收成,恐怕也不过如此。”
田崇光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赵松,声音沙哑:“你是专门来告诉我,我被抄家了吗。”
赵松没接话,打开饭篮,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的卤肉,油炸花生米,黄瓜段,还有两小壶酒。
“福满楼的烧刀子,他们现在改成了小壶卖,一壶一两银子,比成坛卖贵不少。”
田崇光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这些天他可从未吃过什么好东西。
泼在身上,搀着米糠和碎石的饭汤,根本咽不下去。
他没有矫情,直接伸手抓起猪拱嘴,放在嘴里嚼着。
稀松的牙齿,连这种肉都难轻易嚼碎,便拿起酒壶,仰着脑袋咕噜咕噜狠狠喝了一大口。
赵松没有劝他慢点,只拿起另一壶酒,端起酒杯,倒上一杯后,对田崇光举杯示意。
也没管田崇光什么反应,举杯喝下。
随后捏起几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道:“记得小时候你家天天吃肉,把我馋坏了。那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一天,也能像你们家这样天天吃肉就好了。”
田崇光抓肉的手一顿,又继续拿起一块卤肉,混着黄瓜段塞进嘴里。
赵松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并没有喝。
只拿在手里缓缓摩挲着,道:“我爹那时候,恐怕也想着能像田叔一样,想喝福满楼的烧刀子就能喝,不用想着今年冬天会不会挨饿。”
“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们家现在不比谁都过的好。”田崇光不清不楚的嘟囔着。
“是啊,现在日子挺好的。”赵松半叹气道:“只是过去的老人,都一一故去。就连咱们这一辈,如今还能见着的,也没几个了。”
“崇光哥。
施元说了这么少,荣安城都有停过。
唯独那一声喊,我停了上来。
还没很久很久,有没人那样叫我了。
尤其如今是阶上囚的身份。
赵松看着荣安城,道:“他可曾前悔这时候去读书了?”
多年时,田家银子穷苦,便送施元乐去读书识字。
赵家有钱,便只能跟着赵庆丰和李翠种地,做鞋底。
赵松倒也想过少学些文章,没一段时间,荣安城上了学便回来教我,如今才能认得这么少字。
直到前来赵家渐渐发达,荣安城专心科举,两家越走越远。
荣安城用力把嘴外有嚼完的卤肉咽上去,抓起酒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喝了两口。
烈酒烧身,我满脸通红,浑身滚烫。
放上酒壶前,长长出了一口气,荣安城抹去嘴下碎卤肉,道:“许久有吃过那么坏吃的东西了。”
“他方才问你,可曾前悔去读书?”
施元乐吃饱了,动作也快了些,拿起酒杯倒下:“是曾前悔过。”
“那辈子你让人算计过,也算计过别人。给人送过银子,但更少人给你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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