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羲薇屏住呼吸。
“她打给谁?”
“唐焉然。”白知远说,“她只说了一句话:‘哥,如果当年你救的人,是我大哥,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的刹那,厨房顶灯忽然闪烁两下,熄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唯有窗外雪光映在玻璃上,冷冷浮动。田羲薇站在原地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白知远也没开灯,只听着她胸腔里那颗心,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闷响如鼓。
三秒后,田羲薇忽然抬手,摸向自己左耳垂——那里空着,没有耳钉。她怔了怔,才想起今早出门前,把那枚银杏叶造型的素银耳钉摘了,怕拍戏时勾到戏服。可此刻,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光滑,竟让她莫名想起孙雁姿第一次见到洪子怡时,曾笑着捏过她的耳垂,说:“这孩子耳朵真薄,一掐就透光。”
“你信她吗?”田羲薇忽然问,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不定。
“信。”白知远答得很快,“她宁可让自己看起来像疯子,也要把真相刨出来。哪怕这真相会把她撕成两半。”
田羲薇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虚空里,仿佛想触碰什么,又不敢落下。窗外,雪越下越大,无声覆盖整座城市。远处教堂钟声悠悠响起,敲了十二下,余韵在雪幕中荡开,苍凉而固执。
就在这时,手机在流理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路云舟。
白知远接起,听筒里传来路云舟略带笑意的声音:“喂,大厨,杨梅酒喝上了没?我刚收到蒙特利尔气象台预警,明天有暴雪,航班可能延误……哦对了,KIKO北美首秀的邀请函,我让助理寄到你家了,封面烫金,你摸摸看,是不是比去年那款还厚实?”
田羲薇听着,忽然伸手,从白知远手中接过手机。她没说话,只是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听那边路云舟絮絮叨叨说着新款口红的显色度、巴黎买手店的订货反馈,听她提到“子怡今天试妆效果特别好,眼尾那抹灰蓝,像极了蒙特利尔雪后的湖面”……
雪后的湖面。
田羲薇闭上眼。她看见洪子怡站在结冰的湖面中央,冰层下幽暗水流无声奔涌,而她脚边,一只银杏叶耳钉静静躺着,叶脉纤毫毕现,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云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裂般清晰,“告诉子怡,第13集最后一镜,不要用雪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用什么?”
田羲薇睁开眼,望向窗外茫茫雪色,缓缓道:“用冰。湖心最厚的那块冰。让她站在上面,低头看——冰层下面,有两条章鱼的影子,正缓缓游过。”
电话挂断后,厨房重归寂静。白知远没开灯,只默默取出第二瓶杨梅酒,倒满两杯。田羲薇端起一杯,指尖终于不再发颤。她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忽然问:“你说……如果当年,孙雁姿没去海边,没跳下水,没救起洪子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白知远沉默良久,才说:“她会活得更轻松。而洪子怡……大概会成为另一个孙雁姿。”
田羲薇怔住。
“一个永远在等别人来救自己的人。”白知远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在黑暗里格外清越,“可她选择了自己游上来。哪怕呛水,哪怕冻僵,哪怕……游向的是更深的寒潭。”
窗外,雪势渐缓。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悄然漫过窗棂,在两人交叠的杯沿上,凝成一道细小的、转瞬即逝的金边。
田羲薇低头啜饮,酒液滑入喉咙,酸涩之后,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她忽然想起第12集结尾,洪子怡在雨中仰头大笑,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她尝到的,大概也是这种味道——苦得彻底,却偏偏在最深处,蛰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滚烫的核。
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向冰箱,拉开冷藏格。里面整齐码着三排芒果——金煌、台农、贵妃,饱满鲜亮,果皮上还带着水珠。她拿起一个,指尖用力一掐,金黄果肉绽开,甜香刹那弥漫开来。
白知远看着她,没说话。
田羲薇剥开芒果,切成小块,盛进白瓷碟里。她把碟子推到流理台中央,推到两人之间。然后,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递到白知远唇边。
白知远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半。
果肉清甜多汁,在齿间迸裂。他咽下,抬眼看向她:“……不酸?”
“不酸。”田羲薇收回叉子,自己叉起剩下半块,送入口中。她咀嚼得很慢,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眼睛,“原来芒果真的不酸。是人,先把它想酸了。”
白知远喉结微动。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芒果,而是轻轻覆在她搁在台面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指腹缓慢摩挲过她手背细微的血管。田羲薇没缩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指尖,任他掌心的温度,一寸寸熨平自己皮肤下所有隐秘的褶皱。
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瞬间照亮整个厨房。光柱里,无数微尘悬浮飞舞,像亿万颗细小的星辰,在明暗交界处无声燃烧。
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提剧本,没提海难,没提尹盛,没提云舟时尚。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指相叠,共享一碟芒果,等待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暴雪,或是一道劈开长夜的惊雷。
而远在魔都,纪如景芭正站在黄浦江畔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眼泪女王》第13集超前点播页面。她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窗外霓虹流淌,江风拂过她未施粉黛的脸颊,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她忽然想起芮姐昨夜在保姆车上说的话:“冷芭,选伴侣,不是选美比赛,而是在选孩子他妈。”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空荡荡的指根——那里曾戴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是出道第七年,粉丝众筹送的“定情信物”。如今戒指锁在保险箱最底层,而她的目光,却越过江面,投向蒙特利尔的方向。
那里有雪,有冰,有芒果的甜香,还有一场,正悄然解冻的、长达八年的寒冬。
纪如景芭终于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第一帧画面,是洪子怡站在结冰的湖面,低头凝视。冰层幽暗,水波微漾,两条章鱼的剪影,正缓缓游过她脚底,游向不可测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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