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后,他望着麦哲文,忽然问:“如果……五年后,这片子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领奖台上,你说中文,还是英文?”
麦哲文笑了。
他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杯空水杯,对着顶灯光亮照了照,杯壁水痕蜿蜒如河。
“都不说。”他说,“我举起奖杯,然后——把它倒过来。”
鲍勃一愣。
“让全世界看清杯底刻的字。”麦哲文指尖用力,在杯底一抹,擦去最后一点水渍,“是篆体‘源’字。甲骨文里,画的就是两条汇流的溪水。”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木纹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
派对的喧嚣仍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但书房里,某种东西已然改道。
麦哲文没再看两人,径直走向书桌,拉开中间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蓝的航空信封,封口盖着乌鲁木齐、克拉玛依、吐鲁番三地的邮戳。最上面一封,寄件人栏用维吾尔语写着一行小字,旁边是汉语注释:“老艾买提,百口泉采油站退休工人,寄来三十年前的井队日志。”
他抽出日志本,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脆,字迹被油污浸染得模糊,但一行钢笔字仍力透纸背:
“1987年4月12日,晴。今晨见一鹤飞过钻塔,白羽沾灰,唳声裂云。站长说,鹤不落荒原,必有活水将出。”
麦哲文的手指停在“活水”二字上。
窗外,比弗利山庄的夜风穿过棕榈叶,送来遥远泳池的水汽。那气息里,竟真有极淡的、矿物般的咸涩。
他合上日志,放回信封。
起身时,西装下摆掠过椅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走吧。”麦哲文说,“外面的人,等急了。”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潮水般涌来。DJ正将一首曲子推向高潮,合成器音浪如巨浪拍岸。人群在泳池边起伏,光影在水面碎裂又重组,香槟塔折射出亿万颗钻石般的光点。
麦哲文跨出门槛,脚步未停。
安妮海瑟薇正与哥伦比亚制片人谈笑,闻声回头,眼波流转间已迎上来,指尖顺势挽住他臂弯。沈逸达阿尔芭从另一侧靠近,雪白短裙下腰肢微扭,像一株被夜风撩拨的沙漠玫瑰。
“谈完了?”安妮凑近,热气拂过他耳廓。
麦哲文没答,只抬手,轻轻抚平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远处,梅耶举着酒杯朝这边遥遥致意,笑容灿烂如加州正午的阳光。
麦哲文颔首回应,目光却越过众人头顶,投向庭院尽头。
那里,一株百年橄榄树静静伫立。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古老地图。树冠阴影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白鹤——羽毛灰扑扑的,左翅似乎受过伤,蜷缩着,却昂着颈,喙尖指向东方。
麦哲文怔了一瞬。
安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笑:“洛杉矶哪来的鹤?大概是道具组弄错了。”
麦哲文没说话。
他松开安妮的手,独自穿过舞池。人群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龙虾塔的鲜气、鱼子酱的咸腥、香水的甜腻……所有气味都在他身侧分流,如同水流绕过礁石。
他在橄榄树前三步停下。
白鹤歪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泳池灯火,幽深如古井。
麦哲文慢慢蹲下身,与鹤平视。
风掠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他忽然想起日志里那句“鹤不落荒原,必有活水将出”。
而此刻,在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庭院里,在好莱坞最昂贵的派对中央,一只本不该存在的鹤,正用受伤的翅膀,指着太平洋彼岸的方向。
麦哲文没伸手。
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鹤振翅而起,灰白羽翼割开暖风,掠过泳池水面,掠过DJ台闪烁的霓虹,掠过无数仰起的脸——最终,融进洛杉矶渐次亮起的城市星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缝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时,安妮已端着两杯香槟候在一旁。沈逸达阿尔芭倚着棕榈树干,正用指甲油刷涂着指尖,见他回来,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
麦哲文接过香槟,冰凉杯壁沁出细密水珠。
他举杯,朝向泳池对面的梅耶,也朝向更远处——那些藏在暗处、屏息观望的巨头们。
香槟气泡在杯中升腾、破裂、消散。
像无数个尚未命名的明天。
麦哲文仰头饮尽。
酒液清冽,喉间却涌上一股奇异的甘苦——仿佛尝到了戈壁滩清晨凝在骆驼刺尖的露水,又像咽下了钻塔基座下,那口深埋三十年、从未干涸的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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