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高跟鞋姐妹》在三亚的拍摄还算顺利。
2月8日,大年三十,过年那两天没有拍戏,剧组搞了春节活动。
沈逸达的拍摄节奏非常紧凑,每天早上八点开工,晚上十点收工。
他对表演的要求很高,有时候一个镜头要拍七八条,脾气也很大。
有一次,直接把范永氷骂哭了。
范永氷也很委屈。
她的戏份主要集中在三亚,饰演的柳梦雅是五姐妹中戏份最重的。
以爱情线为主,交织家庭、友情线。
外表是光芒四射的校花级人物,游泳健将,热情似火,敢爱敢恨。
但父亲早逝,母亲不知如何与她沟通,她内心深处极度渴望被爱和关注,却总是用错误的方式来索取,比如在夏令营里,执意倒追一位年长的男教练。
相比原版,故事线做出了重大改变。
沈逸达不喜欢老少恋,《牛仔裤的夏天》是女主追,教练拒绝。
这一版,柳梦雅前往一个封闭的游泳集训营,用最直接甚至出格的方式追求教练陈宇,陈宇一开始拒绝了她,她穷追猛打,最后克服困难,陈宇同意。
但最后柳梦雅因为和朋友们的沟通,心灵得到了成长,反过来拒绝了陈宇。
柳梦雅意识到,5岁的差距,以后也许不大,但是在18和23岁的时候,是两代人,不应该。
最后她战胜了自己的欲望,情绪和渴望,学会不再用外在的激情填补内心的空洞。
她失去自己的父亲之后,再次体会失去,但这一次,她学会去爱,她爱自己的姐妹,也爱自己的妈妈,结尾,是她向自己的妈妈道歉,理解了妈妈的不容易,希望对方原谅她的坏脾气。
这是全片情感最浓烈的单元。
范氷氷想要演好这个角色,想要沈逸达继续帮她搭戏,练练她的动作戏。
然而沈逸达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像是他说是身体的冲动一样,是不是身体的冲动,他自己不知道吗?
相比范氷氷,霍斯燕比范氷水直接得多。
刚来三亚那天收工后,她穿着戏服,敲开了沈逸的房门,说要讨论剧本。
霍斯燕翘着腿,让他看到该看的地方,“哥,我看你最近火气挺大的。”
“要不要我帮你泄泄火?”
沈逸达只是看了她一眼,“霍斯燕,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霍斯燕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电影剧组不能搞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她说完就溜了,留下沈逸达一个人在房间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火气确实大,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事。
但他很清楚,在剧组里跟女演员搞暧昧,是给自己埋雷。
他要的是这部电影的成功,而不是一时的痛快。
什么时候该玩,什么时候不能玩。
沈逸达还是清楚的。
有的玩,是为了玩个爽。
有的不玩,是为了以后玩的更爽。
2月18日。
沈逸达坐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
当地时间2月19日,飞机降落在柏林泰格尔机场。
柏林的气温比三亚低多了,天空是灰白色的,透着一股冬末的寒意。
沈逸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从出机口走出来,看到接机口站着的宁昊,穿着一件羽绒服。
“等很久了?”
沈逸达走过去。
“没多久。”宁昊放下牌子,咧嘴笑了,“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我快被记者围死了。”
沈逸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路上说。”
去酒店的路上,宁吴给他汇报了《绿草地》在柏林的情况。
“只能说,太受欢迎了。”
宁昊情绪复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放映场场爆满,有些观众看完之后还要留下来交流。而且,百灵,那个评委团成员,你知道吧?”
沈逸达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百灵,这位在柏林电影节担任评委的华裔女演员。
在国内时,银幕形象是美好纯洁的,但到了国外,银幕角色成了娼妓。
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
在西方人眼中,她代表了某种东方女性的刻板印象。
“她帮我们推介了《绿草地》,她跟好几个评委都打了招呼,说这部电影很有力量。我不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但结果是好的,很多评委因此注意到了《绿草地》。”
沈逸达问道:“她怎么推介的?”
“她说这部电影,真实呈现了中国的原始地貌和人文状态。”
沈逸嘴角动了动。
这不就是,你们想看的东方奇观,这里都有。
至于真不真实?
别问!
让洋人感觉到赢了就行!
沈逸达不知道该嘲讽还是感慨,“行吧,有用就行,我们满足了规则,就拿到了入场券,至于他们想要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我们想要什么,我们自己清楚。”
他没有再多说,有些话只能在公司说。
他已经跟宁昊说过了,这种受欢迎背后是什么,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下午,沈逸达没有倒时差,直接去参加了《绿草地》的一场放映会。
放映结束后,柏林电影节的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主动走过来,和沈逸达握了手。
“欢迎来到柏林,沈。”
迪特·考斯里克的态度很热情,但又带着上位者的矜持,“我们一直很期待能见到你本人。”
沈逸达笑着回应,“感谢柏林电影节的邀请,能在拍摄期间抽出时间来参加这场盛会,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选片人弗洛里安·迈雅接过话头:“沈导能在新戏拍摄期间亲自前来,本身就是对我们电影节诚意的认可。”
迪特·考斯里克又问:“沈导的新戏是什么方向?我听说是一部关于年轻女孩的青春片?”
沈逸达叹息一声,“是商业片,商业是我的工作,艺术是我的生活。”
还是那个态度,适度流露了对于商业片的淡淡疲惫,但没有过分讨好。
如果他直接开舔,那柏林电影节为什么要给他奖?
不给奖,都舔了,那就没必要给奖。
要给别人拉找自己的理由!
迪特·考斯里克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稳。
但又在意料之中,对方的资料,他研究过,一部戏赚了上千万欧元,
沈逸达无需故作淡定,有一种真正的从容。
迪特·考斯里克很快恢复了礼貌的笑容,“我理解,商业和艺术的平衡,是每一个导演都要面对的课题,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柏林看到你的艺术类作品。”
“希望如此。”沈逸达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迪特·考斯里克便告辞离开了,没有多停留,展现了十足的矜持。
沈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
这位柏林电影节的主席,从2001年一直干到2020年,整整二十年。
这就是国际电影节背后的真相,那些主席团成员,只是前台吸引注意力的摆设。
真正掌控这些电影节的,是那些几乎不流动的幕后力量。
这时候没人说什么独裁了,你说独裁我都好笑。
弗洛里安·迈雅留了下来,又跟沈逸达聊了几句。
有意无意暗示,“评审团对《绿草地》的评价很高”。
沈逸达笑着点头,表示期待。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急切的情绪,把自己的统战价值拉满。
会捣蛋的孩子有糖吃。
对方想要把他拉进那个体系,那就要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尝到国际认可的滋味。
当天晚些时候。
沈逸达在电影节的休息区,遇到了《孔雀》剧组。
导演顾长伟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沈逸达时露出了一个长辈式的微笑。
“小沈,你也来了。”
顾长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姿态,以五代电影人自居,比沈逸达高了两代,“怎么样,第一次来柏林电影节,有什么感受?”
沈逸达回应,“大开眼界!不可思议!能同时看到这么多优秀的艺术电影,是一种享受。”
简单看了一下,柏林能搞出那么多粪坑之作,也是不容易。
顾长伟点头,“你能关注艺术电影,说明你的眼光不止于商业。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拍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后来才慢慢摸索到自己的风格。”
沈逸闻言有些无语,你之前是摄影师吧,这是你第一部电影吧?
顾长伟喝了口咖啡,语气带着教导,“这次柏林电影节能同时入围两部内地电影,说明国际影坛对华语电影的重视在提高。”
“这种不拘一格提拔新人的态度,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也是我们缺乏的。”
顾长伟这种倚老卖老的姿态,沈逸达反倒好笑。
你啊你啊,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柏林电影节把两部内地电影放进主竞赛,《绿草地》和《孔雀》并列,你就没意识到,你的电影,可能会空手而归吗?
他重生之后做电影,也有过搞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在世界舞台一鸣惊人的想法。
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光彩,这种事,谁不想?
他是学电影的,那些经典艺术片他如数家珍。
前世,他也是小文青一枚,张口塔可夫斯基,闭口基耶斯洛夫斯基。
但最后他放弃了。
就算不考虑电影的文化属性,怎么去解释中国导演能拍出来别人国家的文化。
忽略文化背景的不同,把电影拍出来,拉美导演,西欧导演,英美导演拍出来能获奖的,不代表中国导演也能。
准确的说,大陆导演拍出来也能获奖。
这个赛道本身就是西方花钱扶持出来的,纯财政拨款。
一个非西方国家的导演要走通那条路,必须先给自己一刀,先自我阉割。
人家花钱办电影节,凭什么让你一个中国人去显摆?
欧洲三大电影节、奥斯卡、各大国际影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等级森严的评价体系。
这是统计数据已经验证,以后也在验证的事实。
最顶层,是美国和西欧。
他们的电影可以拍普世价值,可以拍励志,可以拍亲情。
甚至好莱坞电影在三大获奖,还可以堂而皇之表现个人英雄主义,拳手逆袭。
因为美国比较喜欢的拳手故事,这就可以成为评价标准。
因为他们不必解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的叙事是理所当然的,
顶层之下,是日韩和部分东欧。
在这个层级,导演被允许展示被筛选后的文化独特性,美学化的传统,家庭伦理,社会转型的阵痛。
日本的物哀之美,韩国的家庭撕裂,波兰的沉重记忆………………
这些在西方意义本身已经被预设好了,西方评委会在框架下解读它们的意义。
至于底层,中国电影,伊朗电影,俄罗斯电影,部分拉美电影。
这个层级的作品有明确的准入条件,要蕴含着所谓的批判性,展示对西方的向往。
以此来满足西方道德优越感,和对自身制度的优越性确认。
是自我否定式,破坏性的批判。
而且在这里面,中国电影,准确的说大陆在最底层。
不仅要满足批判和外部美化向往,还要自恨,要大输特输。
在尽可能堆满苦难,边缘文化符号之外,更是要拒绝一切发展和现代化图景。
你要拍贫穷,但不能拍脱贫。
你要拍边缘,但不能拍边缘群体获得尊严。
你要拍传统,但不能让传统有任何正面的力量。
你要美化杀人犯杀人,甚至不能展现罪犯的改过自新。
哪怕后者坏人变好,本身不算好的叙事。
在这个类北约体系中,有一个细节,很是意味深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