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他。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一截被强行掰直的钢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寂静。
康长庚没动。他依旧坐着,但挺直的脊背已泄去大半力气,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像一株被骤然抽走主心骨的植物。他盯着U盘上那只粉色卡通猫,猫咪圆溜溜的眼睛反射着笔记本屏幕幽蓝的光。三十七天零六小时。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天台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T恤紧贴后背,而屏幕里那个穿着浅灰色衬衫、谈吐沉稳的沈亢,正说着“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他当时想,这小子说话真敢,也真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敢,也不是准,那是……陈述一个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实。
何秋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电脑,而是轻轻搭在沈亢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像一片薄而锋利的瓷片。
“冷吗?”她问。
沈亢一愣,随即摇头:“不冷。”
“那为什么手这么凉?”她指尖微微用力,压了压他手背的皮肤,“脉搏跳得有点快。”
沈亢这才发觉,自己的左手确实有些发僵。他下意识想抽回,却在抬眼撞上何秋竹目光的瞬间停住了。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近乎沉痛的了然,像外科医生隔着无菌手套,看清了病灶深处最隐秘的溃烂。
“怕了?”她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沈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抹过左手手背上那片微凉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不是怕。”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是……有点累。”
就这一句。
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猝不及防掉进冰水里,嘶啦一声,腾起大股白气,瞬间蒸干了所有故作姿态的硝烟。
钱铭恩一直端着的茶杯,终于彻底放回了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接触,发出“叮”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余韵袅袅。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奶茶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新打印文件淡淡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人汗腺初开时特有的、干净又蓬勃的微涩气息。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澄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猎从未发生。他看向康长庚,笑容温和得像个真正的老学究:“老康,你这U盘里,除了这段采访,还有别的吗?”
康长庚沉默片刻,手指在U盘光滑的表面上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董。“有。”他声音沙哑,“还有……他参加《创新中国》海选的初审录像。评委说他‘商业思维过于成熟,建议直接进入终审’。还有……他和阳城经信委签的第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扫描件。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停在U盘边缘那只猫的胡须上,“……他凌晨两点,在创业基地办公室,对着白板画满整面墙的供应链图谱。摄像头拍到的,他画完最后一笔,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打湿了‘智能仓储节点优化’那几个字。”
钱铭恩没再追问。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向沈亢,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大沈,下周三,校企合作论坛,智能制造分论坛,有个十五分钟的主旨发言。位置,给你留着。”
沈亢还没开口,何秋竹先接了过去,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钱院长,他那个‘留着’,是不是指原定给市工信局王处长的名额?”
“正是。”钱铭恩坦然承认,甚至带点促狭,“王处长临时有急事,回京开会。名额空出来,总不能浪费。”
何秋竹立刻转向沈亢,眼神亮得惊人:“听见没?十五分钟,全场直播。PPT我帮你做,数据我来核,讲稿……”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锋利的弧度,“……你自己写。写你真正想说的。”
沈亢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丝毫吊儿郎当,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见底,底下却暗涌着不可测的深流。“行啊。”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不过何老师,我有个小要求。”
“你说。”
“发言之前,”沈亢的目光扫过康长庚,又落回何秋竹脸上,一字一顿,“能不能……把U盘还给我?”
康长庚猛地抬头。
何秋竹却笑了。那笑容像雪峰顶上骤然绽开的雪莲,清冷,孤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她没看康长庚,只盯着沈亢的眼睛,缓缓点头:“好。”
她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静静悬在半空,像在承接一场无声的雨。
沈亢没动。他只是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何秋竹指尖微微泛起的、因用力而显露的青色血管,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等待”的幽暗水域。
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不知何时调高了。细微的嗡鸣声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又在某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沈亢终于抬起手。
不是去接U盘。
他的右手,轻轻覆在了何秋竹悬在半空的左手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康长庚看见,何秋竹悬在半空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最轻的风拂过。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