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被子的手，未必摸得到孩子的心。”徐阮目光如刃，直刺栗清颜，“五皇子妃，你可敢当着辰王面，发誓说，昨夜你亲眼看着世子闭眼入睡，再未睁眼？”
栗清颜嘴唇哆嗦，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我……我……”
“够了。”裴禹突然打断，声音低沉如铁，“母后，臣弟信您。”
徐阮颔首，转向李公公：“传本宫懿旨——即刻封锁西六所，彻查昨夜所有出入宫人名册；命刑部、大理寺、内务府三司会审周氏溺毙案；另，着太医署所有太医轮值凤藻宫，专候五皇子世子召诊。”
李公公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三人。裴禹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臣弟斗胆，请母后恩准，让臣弟亲自带人搜查春景宫。”
徐阮静静看着他：“辰王可知，春景宫乃明贵人寝宫，更是四皇子生母。你若搜宫，便是撕破脸。”
“臣弟知道。”裴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可若任由毒蛇盘踞宫闱，待它噬咬幼主之时，再撕脸，便晚了。”
徐阮沉默良久，忽而伸手，自发髻上取下一支素银点翠凤头簪——簪尾锋利，寒光凛冽。她将簪子递向裴禹：“拿着。若春景宫内真有证据，此簪可代本宫行事。若无证据……”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辰王便亲手将此簪，插进自己心口。”
裴禹双手接过，银簪入手冰凉，却似燃起一把火：“臣弟，遵旨。”
栗清颜瘫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连哭都忘了。凌青染却悄然退至殿角，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了，昨夜凤藻宫为何彻夜灯火通明。徐阮根本不是在看账册，是在等这场雪，等这口井，等这一场，迟到了三年的清算。
申时三刻，春景宫偏殿。
明贵人正倚在美人榻上听曲，琵琶声婉转如莺啼。忽见殿门被撞开，裴禹一身玄甲踏雪而入，甲胄上犹带着未化的雪粒，寒气逼人。他身后，数十名禁军持戟而立，铁甲映着天光，森然如林。
明贵人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辰王这是何意？”她撑起身子，声音却已发颤。
裴禹一言不发，只将素银凤头簪高高举起。簪尖寒光一闪，照见明贵人骤然失血的脸。
“奉皇后懿旨，搜宫。”
明贵人尖叫出声：“你敢！皇上不会……”
“皇上今晨已批红，准本王代管宫禁三日。”裴禹冷冷打断，“贵人若不服，大可此刻去凤藻宫面圣。”
明贵人喉头一哽，竟再发不出声。
禁军如潮水涌入。半个时辰后，一名校尉捧着一只乌木匣跪呈裴禹：“殿下，于贵人妆匣夹层中搜得此物。”
匣盖掀开——一方素绢，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最顶端赫然是：**赵氏、裴允、徐阮**。
明贵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琵琶。琴弦崩断，发出刺耳锐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
裴禹拿起素绢，指尖抚过“徐阮”二字，眼神阴鸷如狼：“原来如此。明贵人三年前便知皇后姓名，更知她必入宫为后——这朱砂写就的，不是名录，是催命符。”
明贵人忽然嘶声大笑，笑得涕泪横流：“是！是我写的！可你们可知，她徐阮凭什么？凭她爹是淮北巡抚？凭她祖上出过两个进士？裴允不过是个废人，赵氏死得活该，徐阮……徐阮她本该死在淮北！”
“住口！”裴禹反手一记耳光，力道之大，将明贵人扇得滚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本王告诉你为何。”他俯身，声音淬着冰，“因为三年前冬至，昭陵守灵的十二个宫人里，有一个小宫女，名叫阿沅。她替二皇子擦血，喂姜汤，后来被你杖毙在井边——就用今日溺毙周氏的同一口井。”
明贵人笑容僵在脸上。
“阿沅临死前，将一样东西塞进井壁砖缝。”裴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缺的玉珏，“她托人带话给本王：若有一日徐姑娘入宫，便将此物交予她。”
他将玉珏掷于明贵人面前。那玉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岁寒**。
明贵人盯着那两个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终于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阿沅蜷在井台边，一边咳血一边用冻僵的手，在玉上刻字。她当时只当是疯话，随手一鞭抽去……
“你……你怎会……”
“因为阿沅是本王乳母的女儿。”裴禹声音如刀劈斧凿，“而你杀她时，本王就在井旁槐树上。”
明贵人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此时，殿外传来清越一声：“辰王好大的威风。”
众人抬头，只见徐阮一袭明黄宫装立于阶下，身后雪光映得她眉目如画，眼底却寒潭万丈。她缓步而入，裙裾拂过明贵人散乱的发髻，停在那方素绢前。
“明贵人。”她弯腰，指尖拈起素绢一角，朱砂字迹在她指下如血流动，“你写错了一个名字。”
她松手，素绢飘落，正覆在明贵人脸上。
“徐阮不会死在淮北。”徐阮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钉，“因为她早该死在三年前的昭陵——和阿沅一起，被你活埋在那口井里。”
明贵人猛地扯下面上素绢，嘶吼：“你胡说！阿沅是病死的！”
“是么？”徐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美得惊心，“可本宫记得，阿沅下葬那日，棺材里垫的不是棉絮，而是绿梅花瓣——和今日梅园里，一模一样的绿梅。”
她俯身，直视明贵人溃散的瞳孔：“明贵人，你可知绿梅为何能百年不凋？因它的根，须扎进死人骨血里，才能开出这样艳的花。”
风卷雪片撞上窗棂，簌簌如雨。
明贵人张着嘴，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望着徐阮身后，那扇被风掀开的窗——窗外，一株百年绿梅虬枝横斜，雪压枝头，暗香浮动，花瓣鲜红如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终究是断井颓垣。
徐阮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经过裴禹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声音极轻，唯有他一人听见：
“辰王，替本宫告诉裴允——岁寒，未尽。”
裴禹怔然抬头，只见徐阮身影已融进漫天风雪，唯有那抹明黄，如一道烧穿长夜的火，炽烈，决绝，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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