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铜铃叮当。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宫装的小宫女踉跄奔来,鬓发散乱,脸颊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个青布包裹,扑通一声跪倒在徐阮脚边,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娘娘!奴婢……奴婢找到它了!”
众人皆是一愣。徐阮垂眸,见那宫女怀中青布包一角,赫然露出半截断裂的玉珏——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断裂处参差如犬齿,一面阴刻“允”字,一面却是模糊难辨的云雷纹。正是裴允方才说遗失的玉佩!
“大胆!”凌青染厉喝一声,凤目含霜,“何人指使你偷藏皇子玉佩?!”
那小宫女浑身筛糠般抖着,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望向裴允:“二殿下!是……是您昨夜塞给奴婢的!说若有人问起,便说您在梅林丢了玉佩,要奴婢今日此时,当着皇后娘娘面交还!”
满园死寂。唯有风掠过梅枝,带下簌簌雪粉。
裴允面色未变,甚至未曾看向那宫女一眼,只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雪水浸透的墨玉雕像。可徐阮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正紧紧夹着一枚极小的、几乎透明的琉璃片——那是在她递出紫檀匣时,他指尖悄然拂过她袖口,顺走的凤纹金线头!琉璃片边缘锐利,在雪光下泛着幽微寒芒,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毒液。
原来如此。徐阮心头雪亮。他根本没丢玉佩。他是在赌——赌她是否敢当众揭穿凌青染的圈套,赌她是否愿为他撕开这层温情脉脉的纱,赌她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所畏惧。
“辰王妃。”徐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栖梧殿西厢第三间耳房的砖缝里,藏着一沓泛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与你方才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佛珠的节奏,分毫不差。”
凌青染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阮不再看她,只转向裴允,目光如古井深潭:“二皇子,玉佩既已寻回,这匣子……你还要不要?”
裴允缓缓抬眸,与她四目相接。那一刻,风雪仿佛静止,绿梅幽香凝滞于空气。他眼中所有凄楚委屈尽数剥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炽烈而决绝。他并未回答,只将那枚琉璃片轻轻置于紫檀匣盖之上,转身,踏着积雪,一步步离去。黑色衣袍在雪色中划出孤绝的墨痕,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徐阮才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匣盖上那枚琉璃片。冰凉,锋利,带着少年指尖残留的微温。她忽然想起前世临终前,裴允扑来时,他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她手腕,那力道几乎捏碎她的骨头,而他嘶哑的喉咙里,反复只有一个词:“信我……信我……”
信我。
她指尖用力,琉璃片应声而碎,细小的棱角割破指腹,一滴血珠沁出,迅速被雪色吞没。
“苏青。”徐阮声音恢复寻常,甚至带着点倦意,“传本宫口谕:即日起,栖梧殿升格为‘栖梧宫’,按亲王府规制修缮。另,着太医院择吉日,为二皇子诊脉调养——听说他幼时落过水,每逢阴雨,旧疾便犯得厉害。”
苏青福身领命,眼角余光瞥见徐阮指尖渗血,却不敢多言。
凌青染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掐进佛珠里,一颗血珀应声迸裂,猩红汁液顺着她雪白手腕蜿蜒而下,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她终于明白,徐阮从踏入梅园那一刻起,就已布好了局——用她的傲慢为饵,用裴允的沉默为刃,用那枚伪造的玉佩为引,最终将她精心埋下的钉子,连根剜出,还反手钉进了她自己的皮肉里。
栗清颜早已魂飞魄散,只觉今日所见,比她十六岁初嫁入皇家时面对满朝命妇的审视还要令人窒息。她忽然理解了明贵人那句“软柿子”的真意——皇后不是柿子,她是执刀人,而她们,不过是砧板上待切的鱼肉。
暮色渐沉,梅园深处,最后一抹夕照勾勒出残雪的银边。徐阮拢紧大氅,转身欲归,裙裾扫过一丛盛放的绿梅,惊起几片薄雪。她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杀伐,不过拂去衣上微尘。唯有袖中那只染血的手,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方才琉璃片留下的细微划痕——那里,正隐隐发烫。
凤藻宫烛火初上,梁贤帝的密旨已悄然送至内务府:擢升栖梧宫掌事太监为四品衔,拨内帑五千两修缮宫室。同一时刻,坤和宫内,陈贵妃将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映着她眼中淬毒的寒光:“徐阮……你既敢掀棋盘,本宫便陪你,一局一局,慢慢下!”
而栖梧宫深处,裴允独坐于漏风的窗下,手中把玩着半块碎琉璃。窗外,新任掌事太监正指挥匠人连夜拆除腐朽的窗棂,火把映照下,他指腹抚过琉璃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忽然抬手,将琉璃片凑近烛火——幽蓝火焰舔舐着透明的棱角,折射出万千破碎而锐利的光,其中一道,恰好落在他左眉尾那道旧疤上,像一条蛰伏多年的、即将苏醒的赤色游龙。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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