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宫城方向的钟声,悠长厚重,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长孙无忌直起身,目光掠过武照儿发间那支银杏叶坠子——叶脉走向,竟与曲江某处暗流轨迹完全一致。
“你今日来,到底为何?”他问。
武照儿终于收敛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父亲让我送来。昨夜紫宸殿议栓狙之事,今早大理寺已拘了三人。其中一人,是曲江码头管事,掌管漕运铁链编号——所有运往西域的甲胄,链扣上都刻着‘曲’字。”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道长,西域商队昨日离京,押运的三十车‘琉璃’,箱底压着的,是五百套紫宸铠。”
长孙无忌瞳孔骤然收缩。
琉璃?西域商队?曲江码头?
他猛地想起昨夜李世民批阅的最后一份奏章——鸿胪寺呈报,高昌国使团携重礼求娶大唐公主,礼单中赫然写着“琉璃百斛,珊瑚十树”。而工部密档显示,近月所产琉璃,七成流入鸿胪寺库房,剩余三成,全数送往曲江码头。
原来琉璃是障眼法,甲胄才是真货。
可高昌国远在千里之外,何须大唐亲送甲胄?除非……他们根本不是去高昌。
“押运队走的是哪条道?”他声音绷得极紧。
“陇右道。”武照儿指向西北方,“但昨夜亥时,押运队在通化坊拐进了永安渠水门——水门下有条废弃的隋代漕洞,直通曲江。”
长孙无忌脑中电光石火。
永安渠?曲江?废弃漕洞?
那地方他熟。贞观三年修通化坊时,他曾亲自勘测过,漕洞尽头是座荒废的龙王庙,庙后山壁有处隐秘裂隙,深不见底。当时工部老匠人说,那是隋炀帝凿山取玉时留下的矿道。
“龙王庙现在归谁管?”他问。
“归太医署。”武照儿答得极快,“上月太医署移了十二口药瓮进去,说是存镇心安神的朱砂膏。”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朱砂膏?那东西遇火即爆,一瓮足抵十斤火油。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你父亲让你送这信,是怕我猜不出?”
武照儿也笑:“父亲说,道长若猜不出,便不必送了。”
长孙无忌凝视她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那是李世民亲赐的“通天珏”,刻着北斗七星,正面是“敕”字,背面是“贞观六年”四字小篆。
他将玉珏放入武照儿掌心:“回去告诉你父亲,三日后,我亲自去龙王庙取朱砂膏。”
武照儿握紧玉珏,冰凉触感渗入肌肤:“道长不怕是陷阱?”
“怕。”他坦然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可若真是陷阱,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告诉我龙王庙的事了,对么?”
晨光彻底漫过宫墙,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孙无忌的身影投在青石阶上,边缘微微晃动,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
武照儿望着他背影,轻声问:“道长,昨夜紫宸殿里,太子殿下犯困时,是不是还攥着五子棋的黑子?”
长孙无忌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棋子早被我收走了——那黑子,是玄铁做的。”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拐过照壁。武照儿低头看着掌心玉珏,北斗七星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忽然发现“贞观六年”四字下方,还有一行极细的刻痕:
“天枢不移,地轴自转”。
她怔怔看着,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那汗珠顺着玉珏纹路滑下,在“天枢”二字上凝成一点微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此刻,紫宸殿东暖阁内,李承乾正将一枚黑子按在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窗外秋阳正好,照得他袖口补丁绽开的丝线金光闪闪——那是武照儿上月悄悄缝的,针脚细密,藏了七颗星斗暗纹。
太极殿西廊下,程咬金蹲在石阶上啃烧饼,忽然抬头问身旁的尉迟敬德:“老黑,你说那烧饼里,会不会真裹着火药?”
尉迟敬德眼皮都没抬:“烧饼要是会炸,老子把这铁鞭吃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掰开烧饼,果然看见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箔纸,裹在酥脆的饼层之间。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把烧饼塞回油纸包,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芝麻:“走,去趟曲江。”
尉迟敬德终于睁眼:“干啥?”
“捞鱼。”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听说曲江底下,有条能游到西域的暗河。”
秋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新配的短锏——锏身暗刻一行小字:“通化坊,永安渠,龙王庙”。
而此刻,含章别院后巷深处,一只灰鸽振翅掠过屋脊。它腿上铜管里,卷着半张烧饼油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火油已备”。
鸽影没入云层时,长孙无忌正站在曲江岸边,将最后一块烧饼抛入水中。鱼群霎时聚拢,水面翻起银鳞般的碎光。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水波荡漾间,倒影里似乎有无数个自己,每个都握着不同形状的兵器——弓、弩、枪、炮,最后所有倒影齐齐举起一杆黑黝黝的烧火棍。
棍口无声喷出灼热气浪,将整个曲江水影烧得扭曲变形。
长孙无忌直起身,抹去手心水珠,轻声道:“火油备好了,该点灯了。”
江风忽起,吹散他最后一句话。水面涟漪荡开,倒影里的烧火棍渐渐消散,唯余一轮秋日,冷冷悬在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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