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仿制?”
“工部已奉旨重修《营造法式》,新增‘奇器图谱’一卷,凡擅绘弩机、火器、爆竹者,抄没家产,流三千里。”
“若军中将士私藏?”
“国道府设‘械监司’,专司查验各卫所兵械。每旬一检,每季一试。试时不用实弹,以浸油棉絮裹铅丸,百步外击靶,中者赏绢十匹;脱靶三次者,除籍。”
他一口气说完,殿内寒意更甚。
这不是兵器,是律令。
不是利器,是牢笼。
李世民久久未言。他缓步踱至那八副穿甲紫宸铠前,伸手抚过胸甲上那个指头粗细的圆洞。洞缘光滑如镜,毫无毛刺,仿佛并非暴力贯穿,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温柔吮吸而去。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原,父亲李渊命匠人打造一副玄铁甲,甲成之日,李渊亲持陌刀劈砍,火星四溅,甲身仅留白痕。彼时父亲抚须大笑:“此甲可挡千军!”
——可挡不住一根烧火棍。
他转身,目光扫过长孙无忌额角汗珠,房玄龄紧绷的下颌,程咬金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的手背,最后停在李昱脸上。少年眉目清朗,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早已看过这柄枪掀起的所有风暴,也预见了所有尸骨堆积的结局。
“李昱。”天子声音低沉如古钟,“朕问你最后一事。”
“若有一日,朕病笃弥留,东宫未稳,你手中这支枪,对准何人?”
满殿屏息。
李昱仰起脸,烛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寒星。他未看太子,未看长孙,甚至未看天子,只将目光投向殿外——那里,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延绵至终南山脚,隐没于浓墨般的夜色里。
“对准城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只要城门不开,谁也别想踏进太极宫半步。”
“陛下在,守陛下的门。”
“太子在,守太子的门。”
“若门内之人……”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便请陛下,先下一道圣旨,写明‘准许破门’。”
烛火狂舞。
李世民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笑声里竟有三分酣畅,三分苍凉,还有四分……如释重负。
他大步走回御座,袍袖挥展,如鹰敛翼:“传旨——”
“国道府升格为‘神机营’,秩比十六卫,李昱授游击将军衔,领营指挥使。”
“赐‘玄甲’五十副,‘破甲锥’三百柄,‘镇魂弩’二十具,即日起于终南山北麓建营。”
“另……”他目光如电,扫过长孙无忌,“司空即日起兼领‘军械监’,统筹天下火器、奇器之制式、存档、查验。工部、将作监、少府监,凡涉此务者,悉归军械监节制。”
长孙无忌躬身领命,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军械监?分明是枷锁。
李世民却已转向程咬金:“知节,朕命你为神机营‘总教习’,三月之内,督训百名‘观风使’。此使不辖兵,不理事,专司巡查各卫所、各州郡,凡发现私铸、私藏、私贩奇器者,可先斩后奏。”
程咬金咧嘴一笑,抱拳如雷:“喏!”
最后,天子目光落向房玄龄:“玄龄,拟诏。”
“自即日起,凡民间私藏火药逾一两、硫磺逾三钱、硝石逾五钱者,杖八十;私铸弩机、火铳、爆仗者,流二千里;私制栓狙、毒弹者……”李世民顿了顿,一字一顿,“族诛。”
诏书未毕,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飞骑校尉撞开殿门,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朱漆密函:“陛下!朔方急报!突厥颉利可汗病危,其弟欲谷设勾结薛延陀、铁勒诸部,欲举兵南下!前锋斥候,已至灵武!”
满殿哗然!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把抓过密函撕开。火漆碎裂之声,竟如弓弦崩断。
他目光扫过密函,忽然抬头,看向李昱:“李校尉,若朕命你率神机营,明日卯时出发,赶赴灵武……”
李昱俯身,额头触地,声音沉静如古井:“末将领命。”
“此去不为攻城略地。”李世民指尖重重敲在密函上,“朕只要你,在灵武城头,架好这杆枪。”
“对着草原的方向。”
“让欲谷设知道——”
“大唐的门,还没关上。”
烛火噼啪一爆。
李昱抬起头,嘴角微扬。
他看见天子眼中,终于燃起了那种久违的、近乎少年般的灼灼火焰。
那火焰,曾照亮晋阳宫的雪夜,也曾映红玄武门的血雾。
如今,它正静静燃烧在一支烧火棍的枪管尽头,映照着整个长安城的黎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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