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挑眉:“哪三道?”
“第一道,进组前体检不合格,立刻退组;第二道,拍摄期间因冻伤/肺炎/失温导致无法继续工作,自愿退出并承担违约金;第三道……”他放下筷子,目光沉静,“若最终成片里,伍万里这个角色没能让我自己相信——那我亲手剪掉所有镜头,不署名,不领片酬,不参加任何路演。”
碗里热汤微微晃荡,映着顶灯的光,像一小片动荡的湖。
妮妮久久凝视着他,忽然开口:“其实你早就想接了吧?”
沈星宇没否认,只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嗯。”
“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书——《志愿军战史(1950-1953)》,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赠予沈振国同志,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一九五一年冬。
“我爸……”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书页间沉睡的时光,“是三十九军一一六师的文书。他没上过前线,但管着全师阵亡名单的誊抄。那年冬天,他冻坏了右手小指,至今弯曲不了。可他总说,比起那些把名字刻在长津湖冰面上的人,他这点冻疮,连伤疤都算不上。”
妮妮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十岁那年翻他箱子,看见一沓泛黄的信纸,全是寄给‘伍万里’的——地址是辽宁丹东某野战医院,收件人姓名后面,永远跟着一行小字:‘若此人牺牲,请转交其兄伍千里’。”沈星宇指尖抚过信封上模糊的邮戳,“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因为‘伍万里’根本不存在。是我爸……用这个名字,替所有没留下名字的十七岁少年,写了三十七封家书。”
窗外风声骤紧,卷起庭院里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撞在玻璃上。
沈星宇把书轻轻放回书架,转身时,眼尾有点红,却笑了一下:“所以啊,这次不是接戏,是还愿。”
妮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他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里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擂在薄暮里。
“那……”她声音闷闷的,“明天他们来,我穿什么?”
沈星宇愣了下,随即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头发:“穿你最爱的那条墨绿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别化妆,就素着脸。吴景老师说,他挑演员,先看眼睛里有没有‘活气儿’——不是漂亮,是活得真。”
妮妮仰起脸:“你呢?”
“我?”沈星宇垂眸,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我看你睫毛颤不颤。”
夜渐深。别墅二楼主卧亮起一盏暖黄的床头灯。沈星宇靠在床头,膝上摊着《冬与狮》手稿,铅笔在页边密密批注。妮妮侧躺在他臂弯里,手指绕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林玉芬导演今天打来电话,说任海涛那组战争戏的勘景报告出来了——白骨滩取景地定在甘肃张掖的丹霞地貌区,但地质队检测发现,那片滩涂表层砂岩遇水即裂,马匹奔跑容易塌陷。她问你,能不能接受用CGI重建部分地形?”
沈星宇翻过一页,头也没抬:“不接受。”
“啊?”
“醉卧白骨滩,要是连‘白骨’都是假的,还怎么‘醉’?”他合上稿子,侧过身,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鼻梁,“告诉林导,我明天飞张掖。我要亲眼看看,那片滩涂的砂岩,到底有多脆。”
妮妮眨眨眼:“你真去?”
“嗯。”他嗓音低哑,“得摸摸那里的风。”
话音落时,窗外恰有风掠过屋檐,呜咽如古战场上的号角残音。远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未曾合拢的眼睛。
沈星宇熄了灯。
黑暗温柔覆盖下来。妮妮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绵长。他却没有睡,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正浮现出一片无垠的、苍茫的、覆着薄霜的滩涂。
风在耳畔低回,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于旷野。
他忽然想起剧本里一句被删掉的旁白:
【将军醉卧处,白骨非枯骨,是未寒的忠魂,是未冷的肝胆,是千年后仍不肯沉入泥土的、一捧滚烫的灰。】
这一夜,他睡得很轻。
梦里没有台词,没有机位,没有导演喊“开机”。
只有一匹黑马,一壶浊酒,和他独自伫立的、被夕阳拉得无比漫长的影子。
影子尽头,是中州方向,云层低垂,隐约可见一线微光。
像一道,迟迟未愈的伤口。
也像,一扇,刚刚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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