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第一,吴景必须允许我参与B组全部动作设计——不是提意见,是亲自测试每一场窒息、每一次眩晕、每一秒失温的临界点。我要知道,我的肺在多少海拔开始发出警报,我的视网膜在缺氧百分之几时出现雪花噪点,我的手指在零下三十五度握不住钢笔,但在零下二十八度还能写出‘时宜’两个字。”
妮妮猛地攥住桌布:“这太危险!”
“第二,”他像没听见她的打断,继续道,“《一生一世》现代篇的拍摄,必须压缩至二十天内完成。所有非核心场景改用绿幕合成,外景全部前置在西安取景日集中拍完。我要确保《雪线之下》B组杀青当日,立刻转场回横店,无缝进《一生一世》片场。”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两部剧档期咬这么死,身体扛得住?”
他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媒体镜头前的、恰到好处的营业式微笑,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锋利的弧度。
“妮妮,你记得我们大三那年,在北电黑匣子剧场演《雷雨》吗?”
她一愣:“……记得。你演周萍。”
“那天暴雨,配电房跳闸,整栋楼漆黑。追光灯灭了,调音台死机,只有应急灯幽幽泛绿。导演喊‘停’,可我没停。”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光洁的柚木桌面缓缓划出两道平行线,“我摸着台口边缘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不是我,不是我’,声音越来越哑,最后跪在第三道追光原本该落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地板上,数自己的心跳。全场观众屏息听了十七分钟。”
他抬眼,目光灼灼:“后来院长说,那晚的周萍,比他看过所有专业版都更像一个被命运掐住喉咙的人——因为那一刻,我确实被掐住了。”
妮妮喉头滚动,没说话。
“现在也一样。”他抹平桌上的水痕,动作很轻,“《长安如故》是别人写的命,《一生一世》是别人安排的运,可《雪线之下》,是我自己伸手去够的悬崖。吴景要的不是明星沈星宇,是要一个肯把命交出去的演员。如果我连这点狠劲都没有,凭什么拿顶流片酬?”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横店影视城方向隐约传来武打群演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被风揉散。
妮妮望着他侧脸。夕阳最后一缕光斜切进来,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以及颈侧一根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坚持住别墅——不是为排场,是为在深夜无人时,能独自站在露台,一遍遍默念《雪线之下》那句唯一算得上台词的独白:
“雪在落。我在听。听见骨头里,还有火在烧。”
她没再劝。
只是默默起身,从冰箱取出一罐冰镇苏打水,拉开拉环,递给他。
气泡“嗤”地炸开,细密白雾腾起,模糊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他接过,指尖微凉。
“对了,”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声音轻快了些,像要把刚才的沉重抖落,“你助理刚发消息,说吴景明天上午十点到,带了样片粗剪。”
“哦?”他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喉间炸开微麻,“他剪好了?”
“嗯。说只剪了B组第一场——暴风雪夜,女工程师把助听器塞进他冻僵的耳朵里,然后用体温捂热他左手无名指,按在雷达屏幕结霜的玻璃上。屏幕上,一串坐标正随她指尖温度升高,缓慢显形。”
沈星宇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铝壳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已彻底吞没远山轮廓,横店方向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而更远处,西北天际线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深邃近乎紫灰的夜空。
那里,正有一颗星,悄然亮起。
很亮。
亮得像刀尖上凝住的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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