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收到杨蜜的视频通话请求。接通后,她没开美颜,素着一张脸,背景是酒店浴室的雾气,水声淅沥。“刚拍完《惊蛰无声》补拍。”她摘下耳环,金属坠子叮当一声,“他们让我重录那句‘你信我吗’,录了十八遍。”沈星宇看着她耳垂上未褪的红印:“第十九遍,你试试喘半口气再开口。”她笑了,眼角细纹清晰可见:“你还记得我耳朵敏感?”他沉默两秒:“你左耳垂后面有颗痣,三年前我替你挡酒,你往后躲,耳坠钩住了我袖扣。”她笑容淡了些,转而问:“《拯救嫌疑人》的导演定了吗?”
“定了。”他声音很轻,“曹保平。”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他敢用我?”
“他刚拒了张小斐。”沈星宇说,“说‘她演得太干净,像张白纸。陈智琪得是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每道褶子里都藏着指纹。’”
视频里,杨蜜没说话,只伸手关掉水龙头。浴室瞬间安静,只有她呼吸声沉沉的。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沈星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观众骂我卖肉,却没人骂男演员脱衣服?”他没接话。她自顾自道:“因为女人的身体,从来不是身体,是道具。是凝视的对象,不是观看的主体。”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屏幕,像要触到他,“所以我想演陈智琪。不是为洗白,是想让那个角色,把刀尖转向自己。”
挂断后,他打开电脑,调出《拯救嫌疑人》初剪版。张小斐饰演的陈智琪在法庭上慷慨陈词,声音清亮,眼神坚定,像一柄淬火的新剑。他暂停,放大她左手——无名指戴婚戒,但戒圈内侧,有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他截图,发给剪辑师:“这里,加0.3秒黑场。再把戒指特写,调成冷色调。”
凌晨两点,他开车回别墅。途经横店老街,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色块。车窗半降,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手机震了一下,是贾灵的消息:“《斛珠夫人》定妆照过审了,你穿玄甲那张,热搜预埋三小时,爆了。”他没回,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黑暗里,他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杨蜜,在《宫锁心玉》庆功宴后台。她穿一条红裙,发梢还滴着水——刚结束一场水下戏,助理拿毛巾裹着她冲进休息室。他当时还是个跑龙套的,负责帮她递毛巾。她接过时指尖冰凉,抬眼一笑:“谢啦,小哥。”那笑容像把钩子,勾得他心跳漏拍。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戏她肺部积水,咳了整整一周血丝。
车窗外,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雨幕,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别墅。后视镜里,横店影视城的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快到门口时,他看见那只橘猫又蹲在墙头,嘴里叼着半只死老鼠,正冷冷望着他。他摇下车窗,橘猫没动,只把老鼠往爪下按了按,仿佛在说:你抢不走。
他笑了笑,踩下油门。
别墅灯亮着。门厅玄关处,静静立着一把伞——黑柄,银扣,伞面绣着极淡的云雷纹,纹路尽头,一个小小的“辰”字。伞旁放着一张卡片,字迹苍劲:
“鞘已铸毕。
暗槽藏针,指南不指北。
——周明远”
他拿起伞,指尖抚过那个“辰”字。
雨还在下。
但伞,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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