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敬川留下的纸条送到陈默手里时,是周三上午。
距离纸条上写的“周五十点”,只剩下不到两天。
病房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床尾。陈默右肩还固定在护具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只要坐得久一点,后脑和肩胛处便会同时传来钝痛。
医生刚查完房,明确要求他当天减少通话,不得长时间看材料。
医生前脚离开,叶驰后脚便把第一份核查结果传了过来。
锦绣花园三号楼的房产登记在永州恒泰建设有限公司名下。恒泰建设表面上与杨国成没有任何股权关系,实际负责日常经营的人,却是韩敬川的弟弟韩敬海。
那套房子从购买到装修,总共经过四笔款项。
首付款来自恒泰建设,装修款由汇安物业垫付,家具和家电则由一家会展服务公司报销,名目写的是“长期接待用房配置”。
三家公司彼此之间没有公开的隶属关系,可经办会计、开户银行和实际使用人却绕来绕去,总能绕回同一个女人身上。
林雅琴,四十二岁。她早年在永州市招商局项目协调处工作,五年前调入市城投集团下属的永州会展服务有限公司,挂着副总经理的职务。
档案显示,她负责外地客商接待和重点项目联络,实际上已经两年没有参加过一次公司会议。
她每个月照常领取工资、补贴和差旅费,名下没有登记房产,却常年住在锦绣花园三号楼。
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将地下车库监控中的女人与林雅琴早年的干部档案照片进行比对,面部特征基本吻合。
她的档案干净得近乎反常。调入会展公司的手续由韩敬川亲自协调,此后两次年度考核虽然没有出勤记录,却都被评为称职。
会展公司曾有人向城投集团反映她长期不坐班,材料送到市政府办公室后便没了下文,反映问题的财务人员反而在一个月后被调离。
专案组还发现,林雅琴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其他亲属,而是汇安物业经理杜文庆。
她这些年看似脱离了市政府系统,生活中的每一处关键环节却仍由杨国成外围的人控制。
叶驰在电话里说道:“人已经锁定,但还不能碰。”
陈默看着林雅琴的档案照片。照片拍摄于六年前,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面对镜头时表情平静,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与人打交道形成的谨慎。
“她最近有没有离开永州的记录?”陈默问道。
“没有买机票和火车票,名下车辆也没有出城。”叶驰说道,“不过她昨天让会展公司的司机送过一次行李,行李没有送到三号楼,而是送进了城南一家私人仓储中心。”
“仓储中心是谁的?”陈默又问。
“表面股东是两个外地人,实际承租了三间仓库的是汇安物业。”叶驰回应着。
陈默沉默片刻后,说道:“纸条上的周五十点,可能不是见面时间,也可能是她转移东西的最后期限。”
“我也是这么判断。”叶驰说道,“已经安排两组人,一组盯三号楼,一组盯仓储中心。小蓝坚持要去三号楼。”
陈默眉头一皱,说道:“她的手还没好。”
“她说正因为手上有伤,看起来不像办案的人。”叶驰有些无奈,“而且她见过韩妻,知道那个女人的大概体貌特征。”
“你放心,我让她只在外围观察,不许接触。”
电话开着免提,陈母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两句。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你们一个肩膀坏着,一个两只手包过纱布,就没有别的人能查案了?”
叶驰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笑着叫道:“嫂子。”
“别叫嫂子。”陈母没好气地说道,“你也是当长辈的,小蓝那双手都烂成什么样了,你还让她出去盯人?”
“我没让她冲上去抓人,只是在车里看着。”叶驰赶紧解释,“专案组有医生,她的伤口每天都换药。”
“在车里看着就不疼了?”陈母问道。
叶驰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陈父从窗边站起身,把粥端到陈默面前,语气比妻子平静许多:“工作上的事我们不懂,也不拦你们。”
“但你们总要记得,查案的人也是爹妈养的。”
“小蓝没有父母在身边,你们更该替她想着一点。”
陈默抬头看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后,说道:“师叔,让小蓝留在指挥车里,不准跟车,不准进入三号楼。”
“真有突发情况,由其他人处置。”
叶驰应道:“好,我亲自盯着她。”
电话挂断后,陈母将勺子塞进儿子左手说道:“现在喝粥。”
“妈,我自己来。”陈默笑笑,讨好地看着陈母说着。
“你右手动不了,左手又端不稳,逞什么能?”陈母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你小时候发高烧,我也是这么喂的。”
“那时候你还知道难受了就哭,现在当了书记,连疼都不肯说。”
陈默本想笑一笑,可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心里忽然发酸。
父母赶到医院以后,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陈父每天拿着检查单去找医生,回来以后却只说“一切都好”;陈母嘴上不停责怪他,夜里却常常坐在床边看他呼吸。
他在永州面对再复杂的局面,也能一层层拆开。
可面对父母,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一句“没事”。
“爸,妈。”陈默低声说道,“等这件案子告一段落,我陪你们回老家住几天。”
陈母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眼圈很快红了,说道:“你先把身体养好,别拿以后哄我们。”
陈父背过身整理窗台上的药盒,没有接话,嘴角却抖动了一下,他多希望儿子说的是真的。
可陈父也清楚,人啊,一旦当了官,就不再仅仅是他们陈家的儿子了。
……
这天下午三点,锦绣花园对面的一辆灰色商务车里,蓝凌龙戴着鸭舌帽,坐在后排最靠里的位置。
她掌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手指仍然无法完全握紧。
叶驰没收了她随身携带的配枪,只给了她一副耳机和一台监控终端。
“师叔也太小心了。”蓝凌龙低声说道,“我现在连水瓶都拧不开,真要冲出去,也抓不住谁。”
坐在前排的侦查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叶厅长说了,你要是下车,我们所有人都得写检查。”
“他有没有说我可以指挥?”蓝凌龙笑着问了一句。
“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我不能提醒你们?”
侦查员被她问得无奈,只好说道:“蓝队,有情况您尽管提醒,但人别动。”
蓝凌龙这才满意地靠回座椅。三号楼的地下车库已经布下两组便衣,物业监控室也由专案组安排人员秘密接管。
为了不惊动林雅琴,物业经理仍然照常上班,所有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监控已经被完整备份。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林雅琴第一次出现在画面里。
她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墨镜,手里没有包。
她从三号楼电梯出来后没有立即走向自己的车,而是在车库里绕了半圈,先看消防通道,再看出口反光镜,最后才拉开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
蓝凌龙盯着屏幕,低声说道:“她在看有没有人跟。”
负责跟踪的侦查员说道:“我们不贴她的车,前后各留两个路口。”
林雅琴开车离开小区后,先去了城北一家大型超市。
她把车停在地下一层,坐电梯上楼,从另一侧出口出来,步行穿过两条街,又坐上一辆出租车。
普通人去买东西,不会这样绕路。
专案组没有立即跟上那辆出租车,而是通过沿途公共监控轮换观察。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市会展服务公司附近,林雅琴下车走进一家茶楼。
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十分钟,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随后出现。
男人是汇安物业的经理杜文庆。两个人没有握手,也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前。
杜文庆先在吧台买了一盒茶叶,离开时将茶叶放在靠窗的空桌上。
林雅琴等他走出茶楼,才拿起那盒茶叶进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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