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陈默的消息发出去以后,蓝凌龙大脑全是丁小雨,她知道这丫头的心思,才更担心她。
有个老有钱的爸,却又不是正宫家出生的孩子,母亲还在国外养了一个小白脸,早就同父亲离心又离德,这种家庭长大的丁小雨,遭遇到了人生的巨大变化,把心思放在陈默身上,蓝凌龙很能理解。
她虽然无父无母,可她没有丁小雨这种乱七八糟的家庭环境,相对而言,她是天地长大的孩子,自然活得自由,活得无拘无束。
正因为如此,蓝凌龙更加要护着丁小雨。
蓝凌龙赶到省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省厅的车没有直接开进医院,而是停在了医院后面那条街的路口。
叶驰已经先一步到了小公园,远远看见车灯亮起,便站起来冲司机招了招手。
丁小雨坐在路灯下面的长椅上,她低着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肩膀偶尔还会轻轻抽动一下。
蓝凌龙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下来的。
“你慢点!”叶驰看见她两只手上缠着的纱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蓝凌龙根本没有理他,快步走到丁小雨面前。
丁小雨抬头看见她,急忙站了起来:“小蓝,你怎么真的回来了?”
“我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哭到天亮?”蓝凌龙没好气地说道。
她本想伸手替丁小雨擦掉脸上的眼泪,可双手刚刚抬起,掌心的伤口便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丁小雨看见纱布边缘渗出的血色,顿时顾不上自己的委屈,急忙扶住她:“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我就说让你不要回来。”
“裂不了。”蓝凌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你先管好你自己。”
丁小雨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你再说一句对不起,我真生气了。”蓝凌龙瞪着她,“我哥出事不是你的错,苏阿姨发火也不是你的错。”
“你请假照顾一个受伤的朋友,更不是错。”
“别人把气撒在你身上,你怎么还替别人认错?”
叶驰提着两杯刚买来的热豆浆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丁小雨。
“先喝点热的。”他说道,“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丁小雨接过豆浆,低着头说道:“叶厅,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没有添麻烦。”叶驰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走吧,我们回医院。”
丁小雨一惊,问道:“还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蓝凌龙问道,“你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哭着出来以后,就再也不敢回去?”
“可是陈哥刚受伤,我不想让他再为了我跟苏阿姨吵。”丁小雨委屈地说着。
“他们已经吵完了。”叶驰说道,“你现在不回去,小陈只会更担心。”
“回去不是让你跟谁争,也不是让你向谁认错,只是让他亲眼看见你平安。”
丁小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蓝凌龙让丁小雨坐进省厅的车里,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叶驰捡起长椅旁的背包,交代司机直接去医院。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时,丁小雨一直低着头。
蓝凌龙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后,说道:“别怕,有我和师叔在,谁也不能再把你赶出来。”
“小蓝,苏阿姨没有赶我,是我自己走的。”丁小雨小声说着。
“都被人说成那样了,你不走还能怎么办?”蓝凌龙说道,“你就是太老实,受了委屈还替别人找理由。”
叶驰坐在副驾驶,没有参与两个姑娘的谈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丁小雨一眼。
他在云山见过最凶险的现场,也审过最狡猾的嫌疑人,可眼前这种夹杂着长辈、感情和家庭关系的矛盾,反而比案子更难处理。
而同一时间,常靖国处理完当天最后一份文件,回到了省政府宿舍。
客厅的灯亮着,苏清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常靖国进门以后,将公文包放到玄关旁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她吃没吃饭,而是直接说道:“你今天去医院了?”
苏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后,问道:“房洪强给你打电话告状了?”
“他没有告状。”常靖国脱下外套,声音很严肃地应着,“他只是不停地向我解释,说自己去看陈默没有别的心思,不会拿死去的女儿绑住一个活人。”
“他一个失去女儿的老人,坐几个小时车去看陈默,最后却觉得自己连进病房都是错。你让他怎么想?”
“那是他自己想多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苏清婉不满地看着常靖国应着。
“丁小雨也是自己想多了?”常靖国盯着她,“一个姑娘替陈默父母照顾两天病人,你当着陈默的面把人家说哭。”
“陈默父母赶到医院,你又跟他们争。小婉,你到底是去看望病人,还是去替萱萱赶人?”
苏清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直视着常靖国说道:“你也觉得我是去赶人的?”
“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常靖国努力压着火气,平静地应着。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萱萱!”苏清婉站了起来,“陈默身边今天一个丁小雨,明天一个房君洁,后天还有一个蓝凌龙。”
“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别的心思,每个人都可以守在他身边,只有萱萱远在国外,连他差点死了都不能知道!”
“常靖国,我们还没结婚,你不要拿你当省长的一套来审问我!”
“我和女儿受了多少苦?又遭了多少白眼?在国外还差点死在持枪抢匪手里。”
“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常大省长在哪里?”
苏清婉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萱萱小时候生病,半夜发着高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她在学校被人问为什么没有爸爸,回来躲在房间里哭,也是我告诉她,你不是不要她,只是工作太忙。”
“我们在国外遇到抢劫,她吓得几天不敢出门,晚上睡觉都要抓着我的衣服。”
“我在警察局录口供,在医院守着她,在那间连门锁都不敢相信的房子里熬了一夜又一夜。”
“那个时候她一遍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
苏清婉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怎么回答她?我只能替你编理由,说你在做大事,说你身不由己,说你不是不爱她。”
“常靖国,这么多年,我不但要一个人把她带大,还要替你保住她心里那个父亲。”
“现在你终于站到我们面前了,却反过来教我应该大度,教我不要伤害别人?”
“别人伤害我和女儿时,你在哪里!”
苏清婉一边说一边哭,这让常靖国一个字接不上。
这些年,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工作,他都能迅速分清主次,拿出方案。
在会议桌上,再复杂的利益纠葛也总有一条可以追溯的责任线。
可苏清婉问出的这句“你在哪里”,没有文件可以解释,也没有任何决定能够补救。
“我不在。”常靖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确实不在。”
苏清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承认,一时怔住了。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所以,我在努力地弥补。”常靖国看着她,痛心地说着,“可这些话解释不了萱萱缺掉的童年,也解释不了你一个人在国外熬过的那些日子。”
常靖国说到这里,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人最容易拿以后骗自己。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等位置稳一点,等事情少一点,等我有能力把你们保护好一点。”
“可一件事后面永远还有另一件事,等我回头的时候,萱萱已经长大了,你也已经习惯了凡事不靠我。”
“这笔账,是我欠你们的。我当了省长,也没有本事把那些年还回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外人眼里的常靖国,能在一张会议桌前决定数十个部门的进退,能让一个地市连夜整改,也能让成百上千名干部等他一句表态。
可回到这间宿舍,他仍只是一个错过女儿成长、面对旧爱质问时无话可辩的男人。
位置越高,并不意味着家里的难题越少。有时恰恰相反。一个人在外面越习惯发号施令,回到家里便越容易忘记,亲情没有上下级,亏欠也不能靠权力补偿。
红头文件可以限定期限,组织决定可以划清责任,唯独家人的旧伤没有统一的处理程序。
苏清婉的眼泪不断往下掉,语气却仍然倔强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欠我们,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帮着外人指责我。”
“我不是帮外人。”常靖国说道,“我是在告诉你,我欠下的债,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替我偿还。”
“你可以怨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永远不原谅我,因为那些年缺席的人是我。”
“可房洪强没有欠你,丁小雨没有欠你,陈默的父母更没有欠你。”
常靖国的语气并不重,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如果我因为愧疚,就把你做错的事说成对,把所有接近陈默的人都当成威胁,那不是补偿你们母女,而是让我的亏欠继续伤害别人。”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房洪强失去了女儿,陈默父母差点失去儿子,丁小雨只是想照顾一个受伤的朋友。”
“我们家的经再难念,也不能撕了别人家的那一本,拿来垫自己的委屈。”
苏清婉嘴唇颤了颤,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常靖国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至于萱萱不知道陈默受伤,是你让我压住消息,也是你说至少等陈默醒来以后再告诉她。我尊重了你的决定。”
“可你现在又把这份委屈算在丁小雨头上,这对她公平吗?”
苏清婉被问得一滞,随即说道:“就算我不让萱萱知道,陈默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既然默认了和萱萱的关系,就应该和别的女人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不等于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赶走。”常靖国说道,“更不等于陈默的父母、朋友和长辈,都要先向苏家证明自己没有企图。”
“你说得轻巧。”苏清婉的眼睛红了,“萱萱从小受了多少委屈,你陪过她几天?”
“现在你想补偿女儿,嘴上说得好听,真正遇到事情时,却总站在陈默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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