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和彭绍坤还在等转机时,陈默和蓝凌龙回到县政府的临时办公室后,后续的工作,陈默交给了张景和。
两个人刚到办公室,陈默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黄显达打来的。
陈默还以为是网上的舆论惊动了这位好大哥,一接电话,黄显达就先笑了起来,说道:“你小子,把夹道欢迎变成了流量,一下子把清河县的苹果推出来了,好你个小子,我家青子说,陈叔叔太牛了。”
“硬生生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助农活动,她可拿出自己的压岁钱,订了一百箱苹果哦,把我的老同事啊,老领导啊,七大姨八大姑啥的,全寄了一个遍。”
“这孩子甚至连帮过我的一位记者,后来转型当了作家,也找到了联系方式,寄了一箱过去。”
“这不,青子参与投资的首届福布斯汽车论坛也于江南降下帷幕,她拿到了奖励,于是喊我,再追了一百箱助农苹果,我和她都感谢你的这一思路,让我们通过一箱箱苹果重新链接上了,很多久未联系的朋友,亲戚,让他们除了闻到了苹果的芳香外,也感受到了朋友之间久违的温馨友情。”
“青子说了,一定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这样的助农活动,她看到一次,支持你一次!”
陈默没想到黄显达打来的电话是这个,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位在卡朗画画的小姑娘,竟然有一颗心系果农的善良之心。
如果他把夹道欢迎的流量全部变成了助农的流量,不会拖进一位无辜的女老师,该多好啊。
可是,没有如果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说道:“黄大哥,替我谢谢青子,也替清河几万果农谢谢她。”
“她买下的不只是两百箱苹果,也是在告诉那些被堵在山里的果农,他们种出来的东西有人看得见。”
黄显达笑道:“这番话你自己跟她说。怎么,堂堂市委书记,今天倒煽情起来了?”
“因为这场流量里,已经搭进去一条人命。”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黄显达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默把宋晓荷被逼去宾馆、偷拍视频遭到恶意剪辑、个人信息被泄露,以及她最终投水身亡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又说起死讯传出后,有人仍在操纵舆论,煽动家属围攻县政府。
黄显达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显达才沉重地问了一句。
“电话里说不清。”陈默说道,“我把完整视频、时间线和现有证据带过去,今晚去省里见你。”
“案子该怎么办,永州接下来又该怎么动,有些事必须当面谈。”
黄显达问道:“现在就来?”
“现在就去。”陈默应道。
“你刚在清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个时候连夜往省里跑,你就不怕路上再出事?”黄显达担心地问道。
“怕。”陈默应道,“所以我现在去省里,小蓝和我在一起,黄大哥不用太担心。”
黄显达一听蓝凌龙在一起,松了一口气,应道:“好,我等你。”
说完,黄显达主动挂了电话。
而陈默这边,转头看向蓝凌龙说道:“小蓝,走,陪我去一趟省城。”
蓝凌龙已经从他的通话中听出了大概,没有多问,只拿起车钥匙说道:“走。”
陈默又让贺明把完整视频、网络传播时间线和已经掌握的人员名单全部整理出来。
半个小时后,一辆车驶离清河县政府,连夜赶往省城。
晚上10点多,陈默和蓝凌龙赶到省公安厅。
蓝凌龙留在外面的休息室,陈默带着材料走进黄显达的办公室。
黄显达没有安排大会议室,只让秘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了两杯浓茶。
门关上后,黄显达先把那段完整视频看完,又看了宋晓荷遭遇网暴、投水身亡,以及死讯传出后第二轮舆论操纵的时间线。
十几分钟里,黄显达一句话没说。
看完最后一页后,他问道:“小陈,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默说道,“第一,请省厅对偷拍视频、非法获取个人信息、有组织造谣和跨区域网络水军提级督办。”
“第二,对清河县公安局前期处置是否受到干预,进行异地复核。”
黄显达看着陈默问道:“不让我替你查杨国成?”
“永州干部的问题,我走永州纪委和市委的程序。涉及省管干部,我向顾书记和省纪委报告。”陈默应着,“公安机关只查案子,不替市委做政治清洗。”
黄显达没想到陈默是真的成长起来,也成熟多了,看着他说道:“你这句话很清醒,但你今晚来找我,心里不只是想查案。”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我刚到永州时,想的是先把事情做起来,尽量不让全市因为班子斗争停摆。”
“嘉河、清河,我都是查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
“现在有人拿一个女教师的清白设局,局没有做成,便用几万个人的嘴把她逼进水库。”
“她死以后,这些人还不肯停,又把她父母和她的死拿出来,继续围攻我。”
“这不是一个教育局长胆子大,也不是几个自媒体没有底线。”
“是有人觉得,只要能保住位置,活人、死人和家属都可以拿来当工具。”
黄显达问道:“所以你要动杨国成?”
“有证据就动。”陈默想也没想地应道。
“没证据呢?”黄显达问了一句。
“先清门户,再等证据。”陈默回答,“该换的县委书记换掉,该查的利益链查清,该从关键岗位调开的干部调开。”
“杨国成如果守规矩,他还是永州市市长;如果他继续把永州当成自己的地盘,组织会给他结论。”
陈默的话一落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黄显达靠在椅背上,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门户可以清,不能关。”他说道,“你别因为一条人命,把所有跟杨国成走得近的人都当成凶手。”
“永州每天还要发工资、修路、招商、看病。”
“我明白。”陈默应着。
“还有,省厅进场后,谁打听案情,谁替清河说情,全部查。”黄显达说道,“但这份调查不会直接给你,办案归办案,市委斗争归市委斗争。”
陈默点头应道:“黄大哥,我懂,也应该这样。”
两个人这一谈,就是两个小时。蓝凌龙一直安静地在外面等着,她知道,她的这个哥哥下了决心要动人了。
黄显达这晚把陈默和蓝凌龙送到了车上,看着他们上车,车开出老远,他还在冲陈默招着手。
陈默很是心暖,黄显达不仅仅谈了清河县的网暴,还谈了他当市委书记的很多经历和经验,恨不得把他的全部塞进陈默的大脑里。
陈默不感动是假的,但陈默到省里没有惊动常靖国和顾敬兰,他能解决好的事情,他不会再找省领导,特别是在杨国成和韩敬川来逼常靖国的宫时,他陈默更不能再让省长出面了。
陈默和蓝凌龙离开没多久,省厅网安总队、刑侦总队和督察总队已经接到连夜会商通知。
清河县偷拍视频案正式提级督办,县公安局掌握的全部电子证据,将在天亮前移交省厅指定的异地专案组。
回永州的路上,陈默收到了贺明发过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九个人。清河县教育局局长、实验小学校长、县宣传部负责人、县委办副主任、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宏达果蔬曹广发,以及几个长期替彭绍坤和杨国成传话办事的干部。
陈默从头看到尾,看完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贺明,直接说道:“通知明天上午,市纪委、组织部、宣传部和政法委分别汇报。”
贺明问道:“彭绍坤呢?”
“通知他参加周一常委会。”陈默应着。
“杨市长会保他。”贺明突然说了一句。
陈默淡淡应道:“让他保。”
“永州这扇门堵得太久了。谁还站在门口,周一就看清楚!”
回到永州的第二天,陈默刚走进办公室,张景和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书记,宋家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张景和在电话里说道,“昨天从殡仪馆回来后,我和民政、教育、街道的同志在宋家待了大半夜。该讲的政策讲清楚了,该提供的帮助也列成了单子,没有让任何人私下许诺赔偿。”
“两位老人现在怎么样?”陈默问道。
“宋母哭了一夜,刚刚才睡下。宋父已经同意今天上午火化,随后把宋老师安葬到清河县公墓山。”张景和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宋建军那边我也谈过了。他承认昨天带人去县政府,是受了几个自媒体账号的怂恿。对方告诉他,只要事情闹得越大,市委给的钱就越多。”
陈默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说道:“把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交给省厅专案组。”
“已经完整保留。”张景和应道,“书记,您放心,宋家现在只要求把宋老师体面安葬,并尽快查清真相。两位老人的临时生活困难,县民政局按照正常程序救助;后续养老问题,由社区和民政部门共同跟踪;宋老师生前应得的工资、抚恤和相关待遇,教育局也在依法核算。”
“好。”陈默说道,“景和,这一次你做得对。安抚不是拿钱堵嘴,更不是逼家属签一张不再追究的保证书。”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从别人的煽动里拉回来,让他们知道政府会管生活,法律会管责任。”
张景和郑重地说道:“我明白。两位老人也答应了,今后有问题直接找县里的联络小组,不再听外面的人挑唆。”
挂断电话后,陈默看着蓝凌龙,叫了一声“小蓝。”
蓝凌龙立刻睁开眼睛:“哥,怎么了?”
“宋老师今天安葬。”陈默说道,“我上午要听市纪委、组织部、宣传部和政法委汇报,下午还要准备周一的常委会,走不开。”
蓝凌龙站起身说道:“我去。”
陈默还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便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在殡仪馆的时候,我答应过她父母,火化、墓地和下葬的事情由我负责。”蓝凌龙说道,“我说出去的话,就一定做到。你在市里把该查的人查清楚,我替你送宋晓荷最后一程。”
陈默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替我再给她鞠个躬。”
“我知道。”蓝凌龙应完,就离开了陈默。
蓝凌龙到达清河县后,清河县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没有记者,也没有直播的手机。
张景和提前安排工作人员守在外围,但没有摆警戒线,更没有让公安干警站到家属面前。他只留下几名民政和社区干部,帮着老人办理手续、搬运物品。
那些昨天还围着宋家人不断递话筒、教他们如何向陈默索赔的自媒体,一个也没有被允许进入告别厅。
宋晓荷的遗像上的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衣,笑得温柔而安静。
实验小学来了十几名教师。没有学校领导讲话,也没有人念那些空洞的悼词。几名与宋晓荷关系要好的女教师站在遗像前,哭得肩膀不停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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