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重甲武士手中的兵刃竟然也是极其难得的宝刃,甚至胜过薛念的弯刀。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心中一闪而过,沈燃几乎是立即将倒地那个重甲武士的刀夺在手中。
而后学着薛念的做法,利落割下了对方的头颅。
天地间寂静了一瞬。
怒目横眉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墨绿色的液体带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四下流淌。
沈燃皱了皱眉。
他以袖半掩面,想跟薛念说些什么。
却蓦地发现空地上那些士兵忽然齐刷刷的向着他们两个站立的方向望了过......
南疆的风带着湿热的腥气,卷着腐叶与瘴气的气息扑在脸上,像一张温吞却粘稠的网。沈燃抬手拨开眼前垂落的藤蔓,指尖沾上一层滑腻的青苔,他微微蹙眉,却没甩开,只将那点湿冷攥进掌心,仿佛要借此压住胸腔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
薛念走在前面,红衣猎猎,腰间弯刀随着步子轻响,刀鞘上暗纹浮动,是南疆古部族才识得的“镇魂图腾”——本该刻在祭坛石壁上、由大祭司以血涂绘的禁纹,如今却缠绕在一把凡铁之刃上,无声无息,却叫人脊背发紧。
两人已入南疆腹地三日。
自那日林中遇袭后,再未有明面刺杀,可暗处的窥视却愈发密集。夜里篝火旁,沈燃曾数过七处火堆余烬,皆未留名号,却都朝着他们扎营的方向歪斜;清晨溪边取水,水面倒影里总有半张脸一闪而过,黑瞳如墨,耳垂穿骨钉,是戎狄北境“鸦哨营”的死士标记。
他们不追,不逃,不问。
只是走。
走得很慢,也很准。
像是早已知道路在何处,又像是……在等人来认领。
第四日正午,云层压得极低,闷雷在远处滚着,却迟迟不落。沈燃忽地停步,抬手按住左肩——那里被箭簇擦破的皮肉早已结痂,可此刻竟隐隐灼痛,似有细针在痂下攒动。他不动声色地垂眸,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腕骨,其上赫然浮起一道暗金纹路,蜿蜒如蛇,首尾相衔,形似“锁龙”。
薛念背对着他,却似后脑生眼,脚步一顿,嗓音沉了三分:“疼?”
沈燃没应,只将袖口缓缓拉回,遮得严严实实。
薛念却已转身,目光扫过他颈侧、耳后、甚至指尖——他看得极细,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半晌,忽然道:“你身上有南疆‘引龙蛊’的痕迹。”
不是疑问。
沈燃终于抬眼:“你怎知?”
“因为那蛊,是我下的。”
话音落,风骤然静了一瞬。
沈燃瞳孔微缩,随即嗤笑一声:“胡扯。”
薛念却没笑。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光,如雾如烟,在指腹盘旋三匝,忽而化作一枚细小符印,倏然没入自己左腕——那里,一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痕悄然浮现,与沈燃肩上那枚,一模一样。
“引龙蛊,非血亲不契,非命定不活。”薛念声音低哑,“它不会寄在仇人身上,只会认主。”
沈燃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薛念却逼近一步,红衣带风,袖角擦过沈燃手背,烫得惊人:“上辈子,你死在登基大典前三日。太医署报的是‘心脉枯竭’,可我亲自剖开你棺椁,见你心口有一枚蛊卵,尚未孵化,却已吸尽你半生精气。”
沈燃呼吸一滞。
“我烧了整座皇陵地宫。”薛念眸色幽深如渊,“连同你尸身、诏书、玉玺、乃至我亲手为你写的谥号——‘昭和’。火燃七日,灰飞十里。可火灭之后,我睁开眼,却站在你初封郡王那年春猎的围场里。”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你猜我第一眼看见谁?”
沈燃盯着他,一字一句:“……我。”
“对。”薛念点头,“你骑在白马上,披银甲,执长弓,身后三千铁骑踏得山河震颤。你朝我笑,说‘阿念,来比射鹿’。那时你尚不知我是谁,而我……已把你名字刻进骨缝里十年。”
沈燃闭了闭眼。
他当然记得。
那一日风清云朗,他确曾邀一名素不相识的少年皇子比试骑射。对方箭术奇诡,偏爱反手回射,三箭皆中鹿眼,箭尾颤动如活物。他当时赞了一句“妙绝”,对方却只淡淡一笑,说:“臣不过学了个皮毛。”
皮毛?
后来他才知,那人私下练箭,每日万次,弓弦割裂掌心,血浸透三层护腕,三年不愈。
原来早就在等他。
“所以这一世,你故意入我府为幕僚?”沈燃声音干涩。
“不。”薛念摇头,“是你先派密使赴西境,点名要我。你说‘听闻薛氏幼子擅断阴阳,通晓百族秘语,朕欲观之’。”
沈燃愕然。
他确实下过这样一道密旨,却是在登基后第三年——彼时他已收服北境五部,正筹备南征,急需通晓南疆巫蛊之术的人佐理军机。可那密旨,分明未曾发出。
“你截了它。”沈燃喉间发紧。
“嗯。”薛念坦然,“我还顺手改了两处措辞。把‘观之’改成‘聘之’,把‘赴京’改成‘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沈燃一时无言。
他竟真信了。
信得毫无防备。
信得……甘之如饴。
远处忽有钟声响起。
低沉、悠长、共九响。
不是南疆佛寺的梵钟,亦非中原道观的云磬,而是——
“龙鸣钟。”薛念眯起眼,“南疆‘锁龙渊’守渊人的信号。”
沈燃神色一凛:“他们不该现世。”
“可他们现了。”薛念抬手,指向东南方一处雾气最浓的山谷,“而且,是冲你来的。”
话音未落,雾中已有黑影涌动,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不多时,百余黑袍人列阵而出,袍角绣金线双首蟒,足踏无趾履,面覆青铜傩面,只露一双瞳仁漆黑如渊的眼。
为首者缓步上前,手中拄着一根蟠龙杖,杖首嵌一颗浑浊眼球,随步伐微微转动,竟似活物。
“陛下。”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您肩上这枚‘逆鳞印’,已逾三月未续香灰。按律,当剜心饲蛊,以全契约。”
沈燃冷笑:“谁给你的胆子,称朕为‘陛下’?”
“锁龙渊代代守约,只为等一人归来。”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左眼空洞,右眼却泛着诡异金芒,“当年您亲手剜下自己左眼,交予老奴为信物,说‘若此眼复明,便是朕还魂之日’。”
他抬起手,右眼金芒骤盛,竟真从眼眶中浮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眼珠,内里血丝如网,中心一点朱砂痣,赫然与沈燃左眼一模一样。
沈燃怔在原地。
他左眼……从未受过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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