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萧眨眨眼:“……鱼?”
“对。刚捞上来的,鳞片还闪着光的那种。”他抬手替她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吴天明导演说过,唢呐一响,百鸟来朝。可百鸟不来,不是因为天不亮,是因为人忘了喂食。”
这话轻飘飘的,程萧却听懂了。她没再问,只是默默挽紧他的胳膊,指甲轻轻掐进他西装袖口。
中午十二点,戛纳码头。陈凌拎着一只竹编鱼篓,里面三条银鳞闪闪的海鲈鱼正甩尾扑腾。鱼篓底下垫着湿润海藻,每片叶子都还滴着咸涩的水珠。他拒绝了工作人员准备的冰袋,坚持用手托着鱼篓走完全程。烈日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鱼篓边缘,又被海风迅速蒸干。
下午两点,《小丑》主竞赛单元首场媒体看片会。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影评人、片商、记者几乎挤爆通道。陈凌没坐主宾席,而是选了个靠后角落的位置,身边只坐着程萧和杰昆。电影开始前五分钟,他忽然起身,朝前排评审团方向微微颔首,然后将手中鱼篓轻轻放在过道边——篓口朝上,三条鱼在阳光斜射下翻腾出细碎银光,像三枚未冷却的勋章。
没人说话。可当银幕亮起,亚瑟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扭曲笑容的瞬间,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一次,没人再提“治安预警”。有人攥紧扶手,有人悄悄抹眼角,更多人盯着亚瑟撕碎西装纽扣时颤抖的手指,仿佛看见自己衣柜里那件穿了十年、袖口磨破却舍不得扔的衬衫。
放映结束,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十三秒。评审团主席站起来时,特意绕路经过陈凌身边,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鱼篓上,低声道:“你送的不是鱼。是盐。”
陈凌没答,只点头致意。
当晚,戛纳官方发布本届电影节首份观影报告。《小丑》以“观众情绪波动指数”历史最高纪录登顶——该项数据由现场心率监测仪与红外热成像仪实时采集,显示影片后半段观众平均心率上升32%,体表温度升高1.8℃,近四成观众出现短暂性手汗分泌激增。“这种生理级共情,”报告结论写道,“已超越叙事本身,直抵人性底层震颤。”
消息传回国内,恰逢《百鸟朝凤》排片暴涨后的首个周末。凌云院线数据显示,周六单日票房突破2800万,较前一周暴涨470%。更惊人的是,全国217家凌云影院的午夜场《百鸟朝凤》上座率达91%,观众平均年龄42.3岁,其中65岁以上老人占比达37%。一位陕西咸阳的退休教师发微博:“今早看完,回家翻出压箱底的唢呐,教孙子吹了半支《百鸟朝凤》。他吹得跑调,可我听着,比《小丑》里亚瑟跳舞还痛快。”
同一时间,远在印度片场的宝强转发了这条微博,只配了四个字:“唢呐醒了。”
而就在《百鸟朝凤》票房逆袭第三天,国家电影局官网突然更新一则简短公告:“经复核,《小丑》影片内容符合《电影产业促进法》第二章第十条之规定,现准予公映。档期待定。”
公告下方附着一行小字:“特别说明:本片中文译名及宣传口径,须严格遵循审查委员会核定版本。”
陈凌看到这则公告时,正坐在迈阿密私人医院产检室外的长椅上。杨蜜刚做完B超,报告显示胎儿一切正常,胎心有力,小家伙在羊水里踢了足足三分钟。医生笑着递来打印纸:“看看,这是宝宝第一次‘签名’。”
陈凌接过那张微微温热的影像纸,指尖抚过屏幕上那团模糊却蓬勃跳动的光影。窗外,刘师师正挽着丈夫的手臂散步,裙摆掠过草坪,像一缕不肯停驻的风。
他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王振补的一句:“赖董说,吴导的唢呐响了,咱们的《小丑》,也该让老百姓看看了。”
陈凌没说话,只把那张B超图小心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票根——三年前,他陪吴天明在西安一家社区影院看《人生》重映。老爷子指着银幕上高加林在黄土坡上奔跑的身影,笑着说:“小陈,电影这东西,火药味太重伤人,但要是连火药都不放,它也就真死了。”
风穿过医院走廊,带着消毒水与阳光混合的气息。陈凌抬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薄薄的纸。它正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轻轻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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