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出租屋路上,彩云把银锁交给陈启山。他摩挲片刻,忽然说:“明天带孩子们去杨浦码头。”
“去那儿干嘛?”彩云不解。
“看船。”陈启山望着远处灰蓝江面,“真正的船。不是游轮,是运煤的、运粮的、运钢材的铁壳子。他们得知道,这城市不是只靠霓虹灯亮起来的。”
当晚,陈启山没陪孩子们看《西游记》重播。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写下十六个字:
**风自海上起,潮向人间来。
灶冷犹存火,舟沉尚有桅。**
写罢,他将纸折好,夹进虎头那张《小年记》下面。
二十三号夜里,沪上落雪。不是鹅毛,是细密如盐的碎雪,无声覆盖了外滩的铜牛、南京路的霓虹、城隍庙的飞檐。陈启山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坠入黄浦江,瞬间消融。身后,彩云披着羊绒披肩走近,将一杯热姜茶递给他。
“想什么呢?”她问。
“想白涛。”陈启山说,“他走的时候,船上飘着雪么?”
彩云没答,只轻轻靠着他肩膀。远处江面,一艘货轮鸣笛驶过,汽笛声穿透雪幕,苍凉而执拗。
二十四号清晨,雪霁天青。陈启山带着虎头、大妮、二妮和四胞胎,穿过杨浦区窄巷,来到一座锈迹斑斑的旧码头。这里早已不泊客轮,只有几艘废弃驳船半沉在泥岸,铁皮上结着暗红铁锈,像凝固的血痂。一群野鸽子在船舱破洞里咕咕啄食。
虎头仰头问:“爸,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的船’?”
“对。”陈启山指向远处江心,“看见那艘运煤的‘浦江17号’了吗?它昨夜从徐州来,载着三千吨焦炭,今晚还要赶回镇江装水泥。船员十二个人,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五十八,他们在舱底睡通铺,吃咸菜配糙米饭,三个月不回家。”
大妮掰着手指数:“那他们……不也想家吗?”
“想。”陈启山点头,“可他们得把煤运到电厂,电厂才能发电;电送到工厂,工厂才能造机器;机器造出来,我们才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
四胞胎老三突然插嘴:“那……那蓝阿姨的爸爸,是不是也要管这些船员生几个孩子?”
陈启山一怔,低头看去。孩子仰着小脸,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蹲下来,平视那双眼睛:“不。他管不了船员。他只管……那些不敢上船的人。”
“为什么不敢?”老二追问。
“因为怕。”陈启山声音很轻,“怕生了第二个孩子,船票就买不到了;怕孩子一哭,船长就不让上工了;怕半夜发烧,连诊所都不敢进……”
风掠过空旷码头,卷起几片枯叶。虎头默默掏出铅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艘船。船身歪斜,却扬着一面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红旗。
这时,远处传来清越童音。沈药师牵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朝这边走来。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银杏树,树下站着九个小人——八个高矮不一,第九个特别小,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只纸船。
沈药师笑着招手:“陈先生,我孙女从东京寄来的画。她说,中国的孩子,也该有自己的船。”
陈启山接过画。纸背用铅笔写着稚嫩小字:**送给银杏树下教我认叶子的阿姨们。我的船,能开到长江吗?**
他没说话,只把画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回程车上,虎头靠着车窗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张画。彩云替他掖好围巾,忽然低声说:“今天早上,蓝女士托人送来一盒‘梨花酥’。”
陈启山嗯了一声。
“盒子里有张纸条。”彩云顿了顿,“写着:‘雪化时,船自渡。’”
陈启山闭上眼,嘴角微扬。
车窗外,冬阳正一寸寸融化屋檐残雪。水珠沿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清脆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应答。
二十七号,除夕前夜。
沪上弄堂深处,陈启山一家租住的石库门小院里,灯笼已高高挂起。彩云和刘影在厨房包饺子,李秀菊指挥着四胞胎擀皮,陈大根蹲在院中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如雪。虎头带着弟弟妹妹贴窗花,二妮踮脚够窗棂,虎头托着她腰,两人影子映在糊着桃花纸的窗上,像一幅晃动的年画。
陈启山站在天井中央,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今夜无星,却有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秦大川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白涛来电。船抵香江。母子平安。**
他删掉短信,抬头时,恰见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悬停于他睫毛之上,未及融化,又被温热的呼吸悄然蒸腾。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饺子在沸水中浮沉,像一尾尾银白小鱼游弋于滚烫人间。
陈启山转身走进厨房,接过彩云递来的面团,掌心用力一按——
那团柔软的面,便在他手中,渐渐有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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