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山尚未答话,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秦大川,他步履略急,进门便递上一份加急电报单,纸角还带着些潮气:“陈先生,香江林工发来的,说运输中心的‘智能调度系统’原型机,昨晚在屯门港测试成功了。三十七辆货车,全程无人干预,自动绕开施工路段、重新规划路线、错峰进入码头,误差不超过十五秒。”
陈启山接过电报,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另,林工托我问:是否启用‘蜂群算法’第二代?需接入国家气象局实时数据端口。”
他指尖在“蜂群算法”四字上轻轻一点,忽然转向张师母:“师母,通州那块地,东侧临河,西侧靠路,中间有棵三百年的古槐。图纸我看过,主楼定在槐树北面,但您觉得……树冠覆盖的南边空地,该做什么用?”
张师母怔了怔,随即解下斗篷搭在椅背,走到院中仰头望那棵古槐。冬日枝桠虬劲,枯叶尽落,唯余苍黑枝干刺向天空,却在根部一圈青砖围栏里,冒出点点嫩绿的新芽——那是去年秋末孩子们埋下的玉兰籽。
“种一片苗圃吧。”她声音很轻,却像春水漫过石岸,“不用太大。左边栽桑,右边植柘,中间留三尺宽的土埂——让孩子们自己翻地、撒种、浇水。桑叶喂蚕,柘汁染布,土埂上种荠菜,春天掐嫩尖,拌豆腐干。”
陈启山久久凝望着那圈青砖围栏里的新芽,忽而笑了。他转身回屋,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铃——铃身铸着云纹,铃舌却是极细的银丝,轻轻一晃,声如碎冰坠玉。
“这是溧阳老庙拆下来的古铃。”他取出一枚,递给二妮,“明年开春,苗圃第一株桑树发芽那天,你来挂上。铃响三声,就算拜师礼。”
二妮双手捧铃,小手被铜凉得一缩,却又更紧地收拢五指。
此时,西厢房檐角悬着的冰凌,正悄然滴下一滴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隔壁胡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隐约夹杂着一声清亮的口哨——是虎头在教小双胞胎吹竹笛。笛声不成调,却倔强地穿透寒风。
陈启山踱至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古槐。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正巧镀亮枝头一处虫蛀的孔洞,那孔洞边缘光滑如凿,内里幽深,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今早升旗时,虎头仰头凝望红旗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澄澈,像这古槐孔洞深处,倒映着整个天空。
“秦大川。”他唤道。
“在。”
“通知金枫地产,通州地块西侧临路处,原规划停车场的位置,改成‘星辉苗圃’。占地六百平方米,青砖围栏高度不变,但加装三层防风玻璃罩棚,顶部预留太阳能板接口。”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另外,让云途商贸的采购组,明日一早就出发,去云南寻三样东西:滇南百年古桑树苗三十株,广西柘树良种五十斤,还有……”他抬头望向古槐枝桠,“找一位懂古法‘槐蜜养蚕’的老农,无论多少报酬,务必请来。就说,我们那儿有棵三百岁的槐树,树洞里,还缺一味引子。”
秦大川记下,欲退下,陈启山又叫住他:“等等。再补一条——通知星禾商超,所有门店即日起增设‘少年手艺角’:溧阳绣品、潮州木雕、潍坊年画、苏州缂丝……每个品类配两名老匠人驻店教学,课时费按云山慈善基金会标准上浮三成。告诉各店长,别怕孩子弄坏东西,弄坏了,就让他们跟着匠人一起修——修不好,再绣一幅新的。”
秦大川应声离去。院中,张师母已取来毛笔,在第三叠宣纸上郑重钤下朱砂印。印泥鲜红如血,盖在“非遗活化实验室”八字之上,竟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春露。
晚风忽起,卷起廊下几张散落的乐谱。二妮急忙去追,一张飘到陈启山脚边。他弯腰拾起,只见谱面上除了工尺谱,还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注释,全是孩子们练琴时的疑问:“为何‘尺’音要压腕?”“‘工’字后面为何总跟休止符?”“老师弹‘上’音时,小指为何要翘起?”
陈启山用拇指抹过那些稚拙字迹,抬眼望去——大妮正把琵琶横放在膝上,用指尖模拟着绣花针的动作,在琴箱上轻轻点刺;牛嘉佳的速写本摊在石桌上,最新一页画着古槐树洞,洞口盘踞着一条由无数细小音符组成的青龙,龙须飘摇处,隐约可见桑叶脉络与蚕丝缠绕。
灶房方向飘来饭菜香气,李秀菊在唤吃饭。孩子们呼啦啦涌向厨房,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嗡嗡作响。陈启山站在原地未动,只将那张乐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铃,凉意透过棉布渗入掌心,却奇异地,让人想起溧阳春日里,桑叶初绽时指尖触到的、那一星微不可察的柔软。
暮色彻底沉落之前,他转身走向厨房。经过那圈青砖围栏时,他俯身,用指尖轻轻拂去新芽上沾着的一粒浮尘。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泥土之下,正在翻身的某个古老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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