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下跪也没有一个人谢恩。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叫张虎,曾经是李如松麾下在马尼拉血战过的陆战队百总,因为违反军纪被革职,后来带领兄弟们在美洲打下了最大的一片金矿,被推举为金山港的拓荒者领袖。
张虎没有穿大明的宽袍大袖,而是披着一件灰熊皮,腰间挂着两把西山出产的最新式六发左轮手枪。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高高在上的巡按御史。
“这位京城来的官姥爷。”张虎的声音沙哑,透着火药味。
“我们在这里和印第安人的毒箭拼命的时候,你们户部的姥爷在哪里?”
“我们在雪山里挖金子,冻死饿死一半兄弟的时候,朝廷的粮饷在哪里?”
“现在,这片土地被我们用命换来了,金山建起来了,你们坐在北京城宽敞的暖阁里,写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要拿走我们拿命换来的金子,还要我们交什么狗屁印花税?”
“放肆!”巡按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虎怒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们是生了大逆不道的心思吗?”
“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反贼给我拿下!”
周围的上百名大明本土陆战队士兵立刻举起了上了刺刀的步枪。
“哗啦——!!!”
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上的几千名金山拓荒者,齐刷刷地拉动了手中步枪。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毫不退缩地对准了大明的正规军。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卒,他们的杀气,比本土的安逸正规军还要浓烈百倍。
张虎猛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那块挂在市政厅大门上,象征着大明本土绝对集权的皇家税务局牌匾。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那块鎏金的牌匾被巨大的动能打得粉碎,木屑四溅。
“去他娘的君恩。”
张虎在硝烟中发出了代表着新大陆独立意识的惊天怒吼:
“老子们的地盘是拿命换来的,北京城的官姥爷凭什么坐在椅子上吸我们的血?”
“不给老子们在京城说话的位子,就别他娘的想在金山收一两银子的税。”
“开火!镇压叛逆!”巡按御史尖叫道。
“砰砰砰——!!!”
枪声大作。
大明帝国的新旧大陆,在这一刻,爆发了不可调和的思想撕裂与利益冲突。
大明正规军与自己培养出来的武装拓荒者,在这片美洲的土地上,发生了第一次剧烈而血腥的武装碰撞。
内有工人暴动砸毁机器、思想决堤,外有殖民地抗税火并、正规军与拓荒者血战。
大明帝国这艘庞大的工业战舰,似乎即将在一场内战的烈火中分崩离析。
紫禁城,乾清宫。
朱翊钧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身边的御案上,散乱地堆积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
江南工人罢工。
京师大学堂黄宗羲等人要求限制资本。
金山港发生武装抗税,大明正规军与拓荒者武装对抗,死伤数百人。
四处漏风,烈火烹油。
不仅是思想界,大明的科研体系,也在脱离朱翊钧喂图纸的阶段,开始了去中心化的野蛮生长。
朱翊钧看着手中厚厚的各地锦衣卫密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份来自皇家科学院的大明民间百业机巧奏报。
朱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原本以为,大明的核心技术依然掌控在皇家科学院和西山重工局的手里,没有他这位皇帝的图纸,大明就不可能完成技术迭代。
但他错了,他大大低估了人类在资本利润驱使下,爆发出的恐怖创造力。
奏报上第一条写着:
“广东佛山镇,民间联合会。”
“因西山重工局的新式内燃机售价高昂且配额不足,佛山几名未考入皇家理工学院的落榜学子,接受了当地丝织商会三十万两白银的悬赏。”
“他们在简陋的作坊内,拆解了购买的旧式蒸汽机,并在没有任何皇家图纸指导的情况下,利用分离式冷凝器的概念,自行改装出了双动式高压蒸汽机。”
“虽然在试验中发生了锅炉爆炸,炸死了七人,但最终成型的机器,其热效率比皇家原版提高了一倍。”
“如今,佛山商会已经集资三百万两,成立了岭南重工商会,开始自行量产并向民间兜售新型动力机。”
朱翊钧倒吸了一口凉气,缓忙往上看。
第七条:
“南直隶,松江机巧堂,几名底层的纺织维修工,为了缩短纺纱时间以赚取资本家悬赏的花红。”
“用木头和精钢,自发研制出了一种名为少轴纺纱机的设备。”
“一人可同时纺出八十根棉线,目后该技术已在江南私人工厂内普及,那也是导致江南棉荒加剧的核心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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