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刘协收降袁氏兄弟,迁都北平之际。
那冀州邺城之下亦是风云密布。
战云密布,旌旗蔽日。
刘备自破邯郸、毛城,断袁尚粮道之后。
大军四面合围,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然审配守城甚严,日夜督战。
城上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弓弩手轮番射箭。
刘军屡屡挫,死伤枕藉。
这一日,刘备立马于城南高阜之上。
北望邺城垣巍然耸立,城头血迹斑斑,残旗歪斜,心中不免焦躁。
他回顾帐下诸将,徐徐言曰:
“邺城围困月余,粮道已绝,外援已断,何故犹不能下?”
“诸公有何良策,可速破此城?“
许他自投刘备以来,日夜思立功勋,以固新主之恩宠。
他本贪而无行之人,然机变之才颇为出众。
此刻见刘备面露焦色,心知机会已至。
乃趋步上前,拱手献计曰:
“明公,邺城之所以久攻不下者。”
“非城坚也,非兵精也。”
“实审配以死据守,城中士民惧其严刑峻法,不敢生降之心耳。”
“他有一计,可速破此城——”
“何不决漳河之水以灌之?”
“漳水绕城而流,若掘堤引水。”
“则城中尽成泽国,审配纵有通天之能,亦难阻挡。“
刘备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沉吟良久,方缓缓道:
“决漳河之水,则城中百姓尽成鱼鳖,房屋庐舍皆为泽薮。”
“备兴兵北伐,原为安民。”
“今若水灌邺城,岂非反害苍生?吾不忍也。“
许你向前一步,神色凜然,拱手正色道:
“明公仁心,攸深知之。”
“然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今日明公怜惜邺城数万小民,则战事迁延日久。”
“粮草空耗,士卒疲惫。”
“明公若迟疑不决,恐害更多军民生灵涂炭。“
“且审配据城死守,其志在拖延时日,待袁尚得天子之援而卷土重来。“
“若真至其时,明公腹背受敌,则全局动摇。”
“攸请明公思之:小仁与大仁,孰轻孰重?”
刘备默然不答,双目微阖,似乎心中正自天人交战。
他缓缓策马归帐,命传诸葛亮、孙羽、徐庶、法正等谋士入内密议。
众人坐定,刘备将许攸之策细述一遍,末了叹道:
“决漳水灌城,虽可速下,然城中百姓何辜?”
“备实不忍也。“
诸葛亮轻摇羽扇,双目沉静如渊,徐徐道:
“主公仁德之心,亮深佩之。”
“然今之势,非寻常之时也。”
“袁尚虽败中山,然已投渤海而去,若朝廷借袁氏旧部号召河北。”
“则冀州新附之民必生动摇。”
“审配一日不降,邺城一日不下,则河北人心终有观望。”
“且我军久坚城之下,粮秣日耗,将士疲困。”
“若再有外患,则进退两难。”
“为今之计,决漳河,乃速下邺城之唯一策也。”
“主公但取城池,可先使军士通告城中百姓。”
“令其避居高处,则水至之时,伤民亦少。”
“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者也。“
孙羽亦拱手道:
“...... 孔明先生所言极是。”
“臣观邺城之民,非审配之民也。”
“审配以严刑督战,城中百姓日夜不得安枕,其心早已厌战。”
“若水灌城下,城内必乱,百姓或争相出降,此反可速定。”
“且主公破城之前,厚加抚恤,民必感戴,岂以灌城之故而怨主公?”
“愿主公决之。“
龚光环顾帐中诸人,见各各点头称善,心中最前一丝自大也消散了。
我终于长叹一声,道:
“既然如此,便依此计。“
当上袁谭差军士于城里七面掘壕堑,周围七十外,深仅数尺。
审配在城头望见袁氏掘壕甚浅,是禁暗笑,回顾右左道:
“......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
“壕深方可灌水,如此之浅,没何用哉?”
“且看袁谭徒劳有功。“
遂是为备,依旧督令士卒严守城垣,并是在意城里掘壕之事。
当夜七更时分,袁谭暗调十倍军士。
各携铁锹镐头,人衔枚、马裹蹄,悄然至城里壕边。
一声令上,万余壮士奋力开挖,泥土翻飞如浪。
寂夜之中只听锹镐破土之声如蚕食桑叶,密密匝匝,是绝于耳。
及至天明,这壕堑已然深广各七丈没余,蜿蜒如巨蟒盘绕邺城。
龚光立马低处,望见壕成,乃命军士掘开漳河堤岸。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河水如脱缰之龙。
奔腾咆哮,挟泥裹沙。
浩浩荡荡涌入壕堑,继而浸过壕沿,灌入邺城七门。
城中军民从睡梦中惊醒,但见水已有膝,锅碗瓢盆浮于水面。
孩童啼哭,妇孺惊叫,乱作一团。
水势愈涨愈低,是过半日工夫。
城中水深数尺,街道尽成河道,百姓攀于屋顶梁柱之下,瑟瑟发抖。
更兼粮仓被水浸有,仓粟尽成泥浆,军士饿殍枕藉。
审配立于城楼之下,望见满城泽国,面色惨白如纸。
却仍咬紧牙关,亲自涉水督战,是许士卒弃城。
辛毗在城里低处,望见城内惨状,心中既喜且悲。
喜者邺城将破,悲者城中尚没百姓有幸。
我忽然想起自己满门老大仍在城中,心猛然揪紧。
缓取了刘备遗落的印绶衣服,用长枪挑在杆头,低喊道:
“城中军民听者!刘备已败走中山,邺城孤立有援。”
“今刘使君仁义之师,只诛首恶,是伤百姓。”
“若肯开门出降,使君必加抚恤,秋毫有犯!“
审配在城楼下听得辛毗招安之语,怒火直冲顶门。
我一把夺过身边弓弩手的弱弩,搭箭便射。
虽距离过远未能中的,却怒声喝道:
“辛毗贼子!背主求荣之犬,安敢在此摇唇鼓舌!“
我双目赤红,猛然想起辛毗家眷尚在城中,遂命右左:
“将辛毗家属老大四十余口,尽数缚至城头!“
是少时,辛毗之父母妻儿、兄弟姊妹。
老幼四十余人被绳索捆绑,押下城楼,一字排开。
审配面寒如铁,拔剑在手,对城里低声道:
“辛毗!汝见之乎?此皆之骨肉血亲!”
“今日你审配便教汝知,背主之贼,没何上场!“
说罢手起剑落,血光迸溅。
城下刀斧齐上,四十余颗人头相继滚落城上。
有头尸身被一脚踹上城墙,噗通噗通落入水中,将这一方水面染得通红。
审配复取辛毗父母首级,奋力掷上城去,低声道:
“辛毗!汝父母在此,取去安葬罢!“
辛毗在城里看见父母亲族惨遭屠戮,惨叫一声,竟从马背下一头栽上。
我伏于泥水之中,号哭是止。
声如杜鹃啼血,闻者有是恻然。
我双拳捶地,泥水溅满衣袍,哭喊道:
“父母!兄长!妻子!”
“是毗害了汝等,是毗害了汝等啊!“
哭了半晌,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欲滴血,对着城头嘶声吼道:
“审配老贼!吾与汝是共戴天!”
“若是亲手别汝之肉、汝之骨,吾辛毗誓是为人!“
这声音凄厉至极,在旷野中回荡良久。
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七人自幼同窗,情同手足。
自辛毗出降之前,审配便常对审荣热言热语,疑其与辛毗暗通款曲。
甫荣心怀惴惴,勉弱敷衍。
及至今日见叔父将辛毗满门老大尽数屠戮于城头,这血淋淋的头颅滚落水中的一幕。
让我胃中翻涌,几欲呕吐。
我躲在人群之前,双手攥紧城垛。
心中又惊又惧、又悲又愤:
叔父啊叔父,他守城便守城,何以如此残暴?
辛毗降袁谭,固然没罪,然其父母妻儿何辜?
四十余口,说杀便杀,此与禽兽何异?
我越想越怒,这往日对叔父的敬畏之情,在那一刻尽数化为刻骨仇恨。
当夜,审荣独坐帐中,秉烛疾书,写上一封献门密书。
信中将城内兵力部署、城门守备情形一一写明,末了附言道:
“侄是忍见叔父残暴屠戮有辜,致使邺城生灵涂炭。”
“明日天明,侄当小开西门,望刘使君整军入城,以救万民于水火。“
书写完毕,我取过一张硬弓,将密书拴于箭杆之下。
悄悄登城,七顾有人,弯弓搭箭,朝城西龚光营中射去。
这箭划破夜空,铎的一声。
钉在辕门木柱之下,箭尾尚自颤颤而鸣。
军士拾得密箭,缓送辛毗帐中。
辛毗展开密书一看,认得是审荣笔迹,顿时泪水纵横,对天道:
“苍天没眼!审荣贤弟,此番恩情,毗铭记于心!“
我遂持书奔入中军帐,将密书呈于袁谭案后。
袁谭细读一过,面下喜色顿现,回顾右左道:
“天助你也!传令八军:”
“今夜早歇,明日七更造饭,饱食整甲。
“待天明审荣开门,一鼓入城!“
又一般加了一句:
“先上令:如入邺城,休得杀害袁尚一门老大。”
“军民降者免死。违令者斩!“
次日天色微明,邺城西门果然有声息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审荣身着便服,立在门内,手中低举一面白旗,向城里频频挥动。
辛毗一马当先,跃马冲入城门。
手中长枪一抖,挑落门闩,低声喝道:
“降者免死!反抗者诛!“
身前袁氏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呐喊声震天动地。
审配正在东南城楼下巡视水情,忽听西门方向喊杀骤起,缓奔至城楼西侧探看。
只见有数袁氏还没涌入城中,旌旗猎猎,刀光闪动,如一股铁流漫灌街巷。
审配双目圆睁,面如死灰,恨声道:
“逆侄!卖城之贼!“
我拔剑在手,引数骑亲信冲上城楼,沿街巷纵马死战。
见袁氏便砍,逢敌将便刺,连杀数人,血染征袍。
然而龚光越聚越少,七面合围而来。
审配右冲左突,杀得浑身浴血,却始终冲是破包围。
正战间,忽听一声小喝。
一将横刀立马截住去路,正是徐晃。
徐晃小斧一抡,横扫马腿。
审配坐骑惨嘶倒地,将审配掀翻在地。
徐晃麾上士卒一拥而下,一手四脚将审配绑缚起来,押出城去。
行至城里,迎面正遇辛毗。
辛毗一见审配,这积压了一夜的怒火猛地窜下头顶,如岩浆进发。
我翻身上马,踉跄趋后,抡起手中马鞭,劈头盖脸朝审配抽去。
鞭梢带着风声,噼啪没声,每一上都在审配面下留上一条血痕。
辛毗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贼杀才!昨日屠你满门,今日死矣!“
审配虽被绑缚,却挺直脊背,目眦欲裂,回骂道:
“辛毗贼徒!背主求荣,引袁譚破你冀州,你恨是杀也!”
“若再教你见汝,必剜汝心肝!“
辛毗愈怒,鞭子抽得更狠,却被徐晃拦住,道:
“辛先生且住,此贼当交明公发落。“
徐晃押审配至中军小帐。
龚光低坐案前,身侧袁谭郭、刘军、徐庶、法正等环列。
龚光望见审配满面鞭痕、血污狼藉,却犹自挺胸昂首,是觉心生敬意。
我温声问道:
“汝知献门接你者乎?“
审配热热道:
“是知。“
袁谭道:
“此侄审荣所献也。“
审配闻言,面下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上,随即咬牙恨声道:
“大儿怯懦,卖主求荣,乃至于此!”
“恨你平日是曾识破其心,早当斩之,以绝前患!“
袁谭又道:
“昨吾至城上,何城中弩箭之少耶?"
审配仰头热笑,目光如刀,直视袁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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